接收派遣任务之前,安妮塔将男孩与万妮娅约起来见面。万妮娅履约了,她和男生在公园见面。约会结束后,理所当然没有下文。她对男生没有感觉,也不想浪费别人珍贵的时间,于是拒绝后续热络的介绍,生活回归一潭死水的平静。也许,她还不明白感情的意义。不清楚两个陌生人到底如何走到一处,而后紧密相连。
在公司照常工作,她接了岗中一个需要出差偏远,耗时耗力的工作。一个远离市区的城镇乡村,其中一块地皮公司意图建造新的建筑设施,和村民沟通不畅,会引起些许矛盾。从上司处拿到所有办公资料,她着手准备行程,同事告诉她这事情有些难办,少则在村庄待一两周,多则个把月。她无所谓,每日从高层办公楼下来,看城市暮色四合,街灯成串亮起,汽车奔驰而过,心灵依然还是流浪。在经济仍处于贫乏的后青春期,她没有选择。
火车仓促拐了弯,开上了一条敞亮路途。她路过一个空旷无人的巨湖,水鸭在湖中畅游。远处一个站台,周围是连绵起伏的村庄,如同翠绿色的飘带在风中微微颤动。高耸的山峦之下的铁轨、站台、村庄,被时间遗忘于边界的世界,坦然出现在她的面前。她下了车,在站台不远处久久站立,仰起头看那趋向于无穷尽的山,感受久违的惊动。
万妮娅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水,同时考虑该如何最快速度抵达争议地点。站台内有稀疏旅人,等待中转列车,几乎没有同行人与她去往同一目的地。将水杯塞回包内,万妮娅站在出站口,劲风将她衣袍吹得很鼓,站内传来循环两遍的广播声音,提示下午可能会突发阵雨。
万妮娅站在路边,没有看见接应车辆。按照地图线路步行到五公里外的村庄,以她现在的体力来说应该可以一小时抵达。她紧了紧肩带,快步扎进灰蒙蒙的天空。
村落处在群山环绕之地,交通不便,却保有极其完整的原始森林植被,空气始终未被污浊化。行走的道路人为踩踏形成,人迹若一旦衰微,荒草野木便伺机重占领地。在这片地方,人类的痕迹不太明显。村落人丁稀落,个中或有人出入深山,采药或隐居不再过问世事,亦或者大多搬迁至大城镇。此处随时间愈发空旷,仿佛被人抛弃。
她顺着地图走进山路里,发现一片湖水。湖里有淹死的大树和枯叶,匆匆看去,隐藏其下不知名的大鱼游遁。她沿着小道往前走,靴子踩在砂石、败落树叶的哐擦声不时响起。不远处的天空飘来一朵墨蓝色的云,云层次分明,如扇如鳞,间中迸射几束金银色的光线——那被遮挡的阳光依旧在发散着为数不多的日光、热量。光晕和阳光逼至眼前,照亮万妮娅面前的盘根古树,她看清高高枝桠上错乱盘着三条粗壮大蛇,嘶嘶哑哑,呈现墨绿色黑斑的诡谲奇观。心下一惊,还是将路边捡到的木棍揣在发汗的手心里,快快跑到山谷里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沉重,如同体内装载一副对称的汽车雨刮,在她停下的谷底时此起彼伏为她重新起搏。与此同时,闷热的风伴随着树林谷底淡淡花香气息冲奔而过,那一片乌云开始轰隆作响,爆裂的云层最后的光亮消逝不见,严丝合缝的硕大雨点泻下这条通往村庄的路。剥落的木路标,湿淋淋的烂泥污水,响彻整个山谷的雨声,世界就这样喧嚣地暗了下来。
她已经走了很远,无法快速回到站台。在越下越响的雨中,冲刷的路标,杂草重生的小道,她不确定是否还能持续前行直至村庄。她也有可能要在雨中与忽然窜出来的野豹、蛇揪斗。一切都没有设想来得那么顺利妥当。米色衬衫挂满水贴服在身上,如同沉重的第二张人皮。这个没有海的山谷,远远传来涛涛海浪声。她深深吐出渗进口腔的水珠,朝半山腰那片有灰岩凸起的区域奔去。
她的速度比平时惊人得多。也许将个体放归自然,内在的野性随之苏醒。她太年轻了,也太固执。连带犹豫都没有存在的机遇,只学会了一意孤行。那路不像路,往前走就是。那阵雨可能会下,她也觉得自己足够幸运能够赶巧。那通往村庄的山中路,或许早已难辨路线,被野草收复。出发前,交接的同事只给她一张地图。她在出口站甚至连马车也没有找,直直扎进山里,高估了体力。
新生的到腰际的草尖锐如刀锋,在奔找中划破万妮娅的衣裤,麻痒的伤痕是一条细细的红绳在手臂外侧游曳。闻到了潮湿的味道,腐朽的死木,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青灰的废墟里。风重新席卷而来,前行如负重般困难,她看不清雨中有什么,四周都是同样的颜色,雨幕如柔韧令人疼痛的碎石头串成,柔滑细腻又壮烈。此刻,她希望能找到一处巨岩,躲在其下休息调整。这雨况实在出乎意料,仰起头被那蓬勃的蛮雨浇得眯起双目,万妮娅面容皱起。
万妮娅不是没有在雨中行走过。
只隐约记得,刚出校门不久。有个男人因为一场经济纠纷焦头烂额寻找诉讼律师,但彼时的经济行情没有复苏。他的家族远在法兰西,无法为在英国想立足的他提供法律上的援助。她作为他的同学,同情他的遭遇,替他找了许多律所,动用了父母的关系网络。最后约见一位朋友们认为不错的律师,在一家麻瓜餐厅里。那男人坐下来与律师攀谈,问询律师如何规避所有风险。可惜他已错过规避风险完美脱身的时机,气急败坏,立马起身要走。她坐在身边无奈与律师告别,追上他。在餐厅不远的十字路口,行人匆匆忙忙,那路灯转瞬变红。他被拦截在路的一侧,万妮娅走过去,下起雨来了。她记得跟他说不必着急,还有机会。他如同困兽无法脱身,像盲目,像失聪,仰天愤怒吼叫一声,冲出她撑起的伞能遮蔽的范围,而后转身,低低地,被雨声覆盖的声音,或者是唇语,她看见他嘴唇翕动,竟在骂她。可又有什么理由能怪她呢?她尽了朋友应尽的义务,气急,万妮娅把伞直直摔进雨中,孤零零钻进细密的雨中。至此,她再也没有和那个朋友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