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对失控力量的忌惮，是对秩序崩塌的警惕，是对历史重演的戒备。

他缓缓抬起枯瘦修长的指尖，于虚空之中轻轻一点。

嗡——

悬浮的观天水镜波纹剧烈荡漾，原本的考场厮杀画面骤然切换。

新的画面徐徐展开，一是青州王氏宗祠之内，少年躬身肃立，凝视石壁之上“科修并举，知行证道”的上古儒修真言，眼眸澄澈，道心坚定，与上古传承遥遥共鸣；二是王砚书辞别青州、踏路归乡的背影，青衫磊落，周身文心澄澈如琉璃，隐隐有道骨虚影自皮肉肌理之间浮现，根深蒂固，天赋卓绝。

玉衡子目光淡漠，如同品鉴一件危险的异宝，低声缓缓自语，字字剖析，精准无比：

“文心筑道基，纯粹无瑕；天生道骨显天赋，得天独厚；科举扬名，聚天下名望加持；红尘入世，历百态人心为修行历练。此子机缘深厚，身负上古儒修遗泽，走出了一条千年未有的全新大道。”

“其传承根源，是否为失传的上古正统儒道，尚且存疑。但仅此道展现的颠覆之力、异端之性，足以判定，已然危及天下道统秩序，属实异端。”

话音落尽，他缓缓收回指尖。

漫天水光镜面瞬间碎裂，化作亿万点莹白流光，飘散虚空，彻底消散无踪。

玉衡子旋身转身，沉寂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阴影中的幽泉身上，神色肃穆，决断已然落定。

“朝廷监司已定世俗之案，明面上，我玄天监不可再公然动他。贸然出手，授人以柄，只会引发朝堂猜忌，动摇监中根基。”

幽泉头颅微垂，恭敬颔首：“属下明白。明法不动，暗法行事。”

“然。”

玉衡子语调冰冷无情，如同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凡尘琐事，不带半分人性温度：

“玄天监立监之本，在于监察天下修士，肃清异端邪说，守护万世道统纯正。王砚书与其儒道传承，已然动摇现有平衡，潜藏滔天隐患。此等祸根，必须扼杀于萌芽，绝不能容其成长壮大。”

幽泉周身阴影微微浮动，躬身请命：“请监正示下。”

玉衡子宽大的玄色袖袍骤然轻轻一拂。

虚空震颤，一枚通体暗沉、非金非玉、质地古朴厚重的令牌凭空凝练而出。令牌周身雕刻着交错的星辰纹路与锁链图腾，星辰代天道监察，锁链代表禁锢肃清，通体萦绕着刺骨的阴冷杀机，是玄天监最高等级的隐秘杀伐令——玄天密令。

令牌悬浮半空，缓缓飞向幽泉。

“签发玄天密令，核定王砚书为【乙上级异端】。”

玉衡子的声音，响彻整座死寂的观星楼，带着不容更改的天规法度：

“命暗行部全权酌情处置，不计手段，隐秘行事，务必在此子筑基成道、彻底稳固道心之前，彻底清除隐患。全程绝密，不得暴露玄天监分毫踪迹，不牵连监中声名。”

“乙上级！”

一旁静立的明尘瞳孔骤然剧烈收缩，心底掀起滔天巨浪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
玄天监有完整的异端等级评定体系，从丙、乙、甲、天四级逐级递增，乙上级别，已是极高的威胁评级。

历来乙上级异端，皆是那些修为臻至金丹、手握禁忌传承、足以撼动一方宗门的大能修士，是能够威胁一方秩序的巨寇邪修。

而王砚书，不过区区练气后期，尚未筑基，尚未真正踏入修行正轨！

以一介未筑基的少年之身，获封乙上级异端，这是玄天监百年以来头一遭！

这道密令，等同于玄天监总部彻底定性：王砚书天赋逆天、道统诡异，假以时日必成绝世大患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，动用暗行部精锐，暗中绝杀！

阴影之中，幽泉伸手，枯冷的手掌穿透层层黑雾，稳稳接住那枚冰冷刺骨的玄天密令。令牌入手沉凝，杀机刺骨，代表着玄天监最高的杀伐意志。

他沉声领命，语气坚定肃穆：“属下领密令！即刻遴选暗行部核心死士，隐秘追杀，滴水不漏，保证万无一失，绝不辜负监正所托！”

玉衡子眸光微垂，望向方才水镜消散的虚空，仿佛再度看见那少年眼底不屈的星光，淡漠的补充一句，暗藏私心：

“其身上上古儒修传承、文心道骨，皆是世间罕有的至宝。追杀之余，若有机会，可尽数收取。上古儒道之理，或可助我监参悟道文真谛，裨益甚大。”

“属下谨记。”

幽泉躬身行礼，周身黑雾骤然暴涨，身影层层淡化，彻底融入观星楼的虚空阴影之中，无声无息消失不见，带着一纸绝杀密令，奔赴猎杀之路。

明尘长长松出一口浊气，心中积郁多日的憋屈尽数消散。

虽然不能明面上公报私仇，不能当众折辱此子，可玄天密令一出，暗行部出手，王砚书已是必死之人。

一个颠覆正统的异端少年，终究难逃覆灭的下场。

他躬身行礼，恭谨退下，步履轻快。

偌大的观星楼顶层，再度恢复万古死寂。

穹顶星轨依旧轮转，云气依旧翻涌，光影温柔澄澈，却藏着最冰冷的杀伐。

玉衡子重新负手立在虚空中央，抬眸仰望漫天流转的星轨虚影，深邃的眼眸依旧无波无澜，冰冷漠然。

于他而言，肃清一个颠覆秩序的异端，抹杀一株即将生根的祸根，与抬手拂去袖间一粒微尘，没有任何区别。

众生荣辱，修士生死，道统更迭，不过是他眼中维系天道秩序的蝼蚁尘埃。

玄天密令，已然出世。

一张无形无质、铺天盖地的血色杀网，穿透山川云雾，跨越百里官道，悄无声息地笼罩向那个尚不知大祸临头的青衫少年。

一场不死不休的暗夜猎杀，已然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