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他预估的最快时间,至少提前了数倍!
更让他心头沉坠的是,对方精准锁定了儒修身份。
玄天监分明已经掌握了他的全部底细,知晓他并非剑道修士,乃是儒道修行之人,所以才会针对性排查新晋弟子中的儒修异类。
方才弟子所言句句属实,青阳长老今日强势挡下搜查,看似是宗门护短、维护门庭尊严,实则是为他挡下了第一场灭顶之灾。
可这份庇护,能撑多久?
一次拒绝,是宗门风骨。
可玄天监背靠朝堂权柄,执念极深,又岂会因为一次碰壁便善罢甘休?
今日明查被拒,来日必然会暗度陈仓。明面上不再强闯宗门,背地里必然会动用暗部力量、潜伏探子、勾结内应,暗中追查他的踪迹,伺机出手,必杀无疑。
风雨,已然悄然而至。
青云山看似仙气缥缈、岁月安稳,可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,汹涌的暗流早已彻底涌动,层层危机正步步合围,朝着他孤身一人碾压而来。
膳堂的欢声笑语依旧在耳畔回荡,可王砚书的心底,已然一片寒凉紧绷。
他平静吃完碗中灵膳,举止从容淡定,不见丝毫慌乱,起身拱手示意,默默转身离开喧闹的膳堂,独自踏着山间清风,折返青竹小院。
一路归途,山间风光依旧秀丽,云海翻涌,松涛阵阵,可他再无半分欣赏风景的心境。
孤身立世,步步荆棘。
他本以为入得青云宗门,得长老庇护,便能求得片刻安稳,静心修行、打磨道心、积蓄实力,徐徐图谋前路。
可如今看来,乱世风波、朝堂诡诈、赵家仇怨,从未有一刻真正远离他的身侧。
回到寂静无人的小院,王砚书反手合上院门,落闩闭户,彻底隔绝外界喧嚣。
庭院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风吹竹叶的簌簌轻响,以及他沉稳却沉重的心跳声。
他缓步走到书桌前落座,桌案干净整洁,摆放着一方古朴温润的澄心古砚。
这是昔日清河县令张怀远临别之时,赠予他的贴身信物,砚台吸尽墨香、养尽文气,最能安抚儒修躁动心神,亦是他一路走来,为数不多的念想与羁绊。
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温润细腻的石面,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入心底,稍稍抚平了他翻涌不安的心绪。
张怀远、李慕白、清河县的芸芸众生、朝堂的步步杀机、赵家的血海深仇、玄天监的步步紧逼……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闪过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前路太险,敌手太强。
玄天监执掌天下监察杀伐,权柄滔天,高手如云;赵家盘踞朝堂数代,根深蒂固,余党遍布朝野,阴私手段层出不穷。
如今两大势力暗中勾结,双双锁定他的踪迹,他一介孤身儒修,藏身陌生宗门,无依无靠,前路步步皆是杀机。
心绪纷乱、局势焦灼之际,他多年不变的静心习惯自然而然浮现。
提笔抄经,以墨养气,以字定心,以文镇神。
唯有笔墨书香,唯有浩然儒道,能在乱世风波中,稳住他的本心道基。
王砚书缓缓铺开洁白宣纸,指尖凝起一缕温和文气,催动砚台墨汁,细细磨墨。墨香袅袅升起,清雅醇厚,萦绕方寸书桌。
他执起狼毫毛笔,心神归一,摒弃所有杂念,落笔行云流水。
《论语》《中庸》《大道》儒门经典,一字一句,端正楷体,笔笔有力,字字守正。
笔墨游走纸面,浩然文气随着笔尖流转、升腾、萦绕,填满整间小屋。躁动、焦虑、凝重、戒备的心绪,随着一个个端正的汉字缓缓沉淀、抚平、归静。
心乱则字浮,心定则字稳。
随着抄经不断深入,他纷乱的思绪逐渐理清,紧绷的心神慢慢稳固,动摇的道心再次变得坚如磐石。
无论外界风雨飘摇,无论前路杀机重重,他的本心不变,知行不改,大道不移。
不知抄写多久,就在满屋文气氤氲、心神彻底归稳之时——
他衣襟内侧,那枚青云剑宗新晋弟子专属的身份令牌,骤然微微震动起来。
嗡——
细微、轻柔、温润的白光从令牌表面缓缓亮起,光芒柔和不刺眼,在安静的小屋中格外清晰。
王砚书笔尖一顿,停下笔墨,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疑惑。
入宗多日,这枚弟子令牌向来安静无波,从未有过异动。宗门寻常传讯、通知、公告,皆由堂口弟子口头传达或公共玉牌公示,从未有私人传书直达个人令牌的先例。
此刻突如其来的令牌震动,绝非宗门常规通知。
不祥的预感,瞬间攀上心头。
他放下毛笔,抬手取出怀中令牌。
澄澈的白光在令牌表面流转浮动,一行纤细的银色小字缓缓浮现,清晰入目:有加急传书至,请即刻前往事务堂亲自领取。
加急传书!亲自领取!
王砚书的心神瞬间彻底紧绷,眼底凝重再添数分。
他身在青云剑宗,隐姓埋名,刻意断绝了过往所有联系,刻意抹去了自身所有踪迹。
知晓他入青云、藏身宗门之人,寥寥无几。
父亲远在故土,绝不会冒险传书牵连于他;李慕白江湖漂泊,不知他具体行踪;张怀远身居朝堂,谨慎稳妥,向来避嫌,若非十万火急、生死危机,绝对不会贸然给他传递加急讯息。
更何况是直达宗门事务堂的加急密信!
事出反常,必有大险!
没有半分迟疑,王砚书迅速收敛心神,收起笔墨宣纸,抹去屋中文气痕迹,确认小院无任何异常后,推门而出,步履沉稳却迅捷,直奔外门事务堂。
一路疾行,心神戒备,眼底暗流翻涌。
片刻抵达事务堂。
值守弟子见他前来,核对身份令牌之后,立刻取出一枚通体密封、布有简易禁息法阵的专属传书玉简,郑重递出。
“王师弟,此枚加急玉简今晨破晓时分送达,走的是宗门最高加急密道。传信人特意留话,此信至关重要,务必亲手交到师弟手中,不容他人经手、不容耽搁片刻。”
王砚书指尖接过冰凉的密封玉简,入手微沉,表层的禁息法阵完好无损,没有半分被人拆开、窥探、篡改的痕迹。
他微微颔首,道谢离去。
归途之中,他步步谨慎,反复探查周遭气息,确认无人尾随、无人窥探、无暗中监视之后,方才折返小院,紧闭门窗,彻底封锁四方。
屋内寂静无声,压抑的氛围悄然弥漫。
王砚书端坐桌前,目光沉沉盯着手中密封玉简,片刻凝神静气,仔细查验每一处细节。
封口完整,法阵未破,无追踪印记,无探识禁制,无毒无煞,干净纯粹。
确认万无一失,他才凝神放松神识,缓缓探入玉简之内。
玉简之中,没有长篇大论,只有寥寥数行笔墨,字迹凌厉端正,笔锋暗藏焦灼凝重,正是张怀远的专属笔迹,绝不会有错!
短短数语,却字字诛心,句句惊雷,瞬间击穿了此刻所有的平静伪装!
【玄天监已彻查踪迹,锁定你藏身青云剑宗。】
【暗部顶尖高手已然离京,星夜兼程,奔赴青云山。】
【赵家残余旧党与其暗中勾结,互通情报,合力围杀。】
【风波骤起,危机近身,万事万般小心。】
【阅后即刻焚尽,切勿留存痕迹。】
嗡!
短短数行字,如同惊雷在识海之中轰然炸响!
王砚书端坐原地,身形未动,面色却在瞬息之间,彻底沉凝如冰,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。
最坏的预判,彻底成真!
何止是追查窥探!
玄天监不仅仅锁定了他的宗门,更是直接出动了暗部顶尖高手,跨界奔袭,专程围杀!
更致命的是,赵家余孽彻底与玄天监暗部合流!
朝堂权臣余党,搭配皇家监察暗部!
两股死敌势力强强联手,情报互通,杀机同步,针对性围剿孤身藏身宗门的他!
这已然不是试探排查,不是暗中窥探,是不死不休的绝杀围剿!
之前玄天监登门索取名册,只是明面上的试探施压,扰乱宗门视线,麻痹所有人的感知。
真正的杀招,从来都在暗处!
明面上碰壁退去,暗地里顶尖杀手已然奔赴山门,悄无声息合围而来!
风云,彻底再起!
危机,已然近身!
王砚书指尖微微发力,一缕灼热浩然文气瞬间涌出,包裹整枚玉简。
无声无息之间,坚硬的玉简化作漫天细微白粉末,簌簌飘落桌面,不留一字痕迹,彻底抹去所有传讯证据。
他抬眸望向窗外。
窗外青云依旧云海滔滔,青山巍峨,晨光和煦,仙气袅袅,一派与世无争的安宁盛景。
可只有他心知肚明。
这片虚假的安宁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、杀机四伏、罗网已成。
明有宗门之外的绝杀追兵,暗有山门之内的窥探眼线。
玄天监、赵家余孽,两大势力布下天罗地网,正朝着他一人碾压而来。
前路无援,身后无路,身处重围,步步死局。
微风穿窗,拂动他额前碎发,少年端坐窗前,孤身一人,背对山河,直面漫天风雨。
片刻的凝重沉寂之后,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漆黑眼眸之中,所有的温和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、无畏的锋芒、宁折不弯的执拗。
自他弃朝堂功名、修浩然儒道、踏破红尘荆棘的那一刻起,他便早已预料过今日之局,早已做好直面一切风雨杀机的准备。
避无可避,便无需再避。
退无可退,便一往无前。
玄天监的暗部高手也好,赵家的残余孽党也罢,朝堂权柄滔天,江湖杀机遍地,皆不能乱我道心,阻我行路,破我正道!
他抬手望向连绵千里的青云群山,眼底锋芒渐盛,浩然正气悄然升腾。
知行合一,方为大道。
心有正道,不惧万难。
历经此劫,熬过风波,他的文心必将愈发坚固,他的大道必将愈发坦荡。
风起青云,风云再起。
他自孤身,逆锋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