滔天的权势、极致的富贵、万人敬仰的地位、世代传承的荣光,铺天盖地砸来,是无数世人穷尽一生梦寐以求的至高诱惑。
最致命的是,当王砚书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面容时,心神骤然巨震!
那威严端坐、掌控众生的九五之尊,那张熟悉的眉眼、温和的轮廓,赫然是他日思夜想、早已惨死在灭门浩劫中的——父亲!
至亲之人的面容,熟悉的眉眼温度,温柔的眼神神韵,与记忆深处的模样分毫不差,栩栩如生,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!
“父亲……”
一声低喃,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。
积压三年的思念、悲痛、遗憾、委屈,在这一刻骤然决堤,狠狠冲击着他的道心,让他澄澈的文心第一次泛起细微的涟漪,微微动荡。
三年未见,天人永隔。
他日夜思念亲人,日夜愧疚未能守护家族,日夜悔恨未能陪在父亲身侧。
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与思念,是他心底最柔软、最无法触碰的软肋,也是幻境最擅长利用的虚妄根源。
极致的思念,极致的诱惑,极致的圆满,层层叠加,几乎要彻底瓦解他的本心。
只要他点头,便可重见至亲,坐拥至高荣华,弥补所有遗憾,得到世间最极致的圆满。
无数修士困于此境,贪恋虚妄圆满,从此沉沦幻境,终生不醒。
可仅仅一瞬的恍惚过后,王砚书便骤然清醒。
他闭上双眼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心底一声轻叹,澄澈文心再次亮起浩然明光。
“非真。皆是虚妄。”
父亲一生秉守圣贤之道,淡泊名利,不求荣华富贵,只求浩然正气、知行合一,从未追逐权势功名。眼前之人,貌合神离,终究是幻境幻化的假象。
执念再深,思念再痛,亦不可乱我道心,误我本心。
“昔日教诲,不敢或忘,虚妄幻象,皆可破之。”
心念既定,文心大放光明。
大殿之上父亲的身影、至高的权位、无尽的荣华、恢弘的皇宫,瞬间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流光,消散无形。
第二重执念幻境,破!
光影再变,场景再换。
这一次,他立身于青云剑宗万丈山巅。
脚下云海翻涌,万里山河尽收眼底,天风浩荡,吹拂衣袂,宛若剑仙临世,俯瞰苍生。
山巅之下,万千青云剑宗弟子整齐跪拜,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。
所有弟子皆抬头仰望,目光充满极致的崇拜、敬仰、臣服。
“恭贺王砚书师兄,修成无上剑道,证道剑仙!”
“王师兄天资绝世,道心无双,我等心悦诚服!”
“从今往后,王师兄便是青云剑宗第一天骄,执掌剑道,威震天下!”
震天彻地的恭贺声、膜拜声、称颂声层层叠叠,响彻天地,无上盛名,万众归心。
视线扫过下方,昔日傲慢嚣张的赵无极,带着一众世家子弟,卑微匍匐在地,头颅低垂,满脸敬畏,再也无半分倨傲杀机。
远处云雾之间,一道身姿窈窕、容貌倾城的白衣少女款款而立,眉眼温柔,巧笑嫣然,静静立在他身侧,眉眼含情,相伴左右,是世间无数修士倾慕的绝代佳人。
无上修为、至高名望、万众敬仰、美人相伴、仇敌俯首……
世间少年人最渴望的名利、修为、美色、尊严、荣光,尽数汇聚一身,圆满无缺。
这是少年人最极致的野心与欲望,是最动人的功成名就幻境。
虚妄之力层层缠绕,不断放大他心底的执念与渴望,试图瓦解他的道心,让他沉迷于功成名就的圆满假象之中
可王砚书双目澄澈,心如明镜,不起半分波澜。
他所求的,从不是虚名浮华,不是万人,不是绝代荣华。
他所求的,是为家族昭雪沉冤,是继承王氏儒道传承,是守本心、行正道,是踏仙途、斩奸邪,是知行合一、无愧天地!
虚名浮华,皆是过眼云烟;万众敬仰,皆是镜花水月。
一念通明,万念皆寂。
山巅盛景、万千膜拜、绝代荣光,尽数轰然破碎。
第三重欲望幻境,破!
一重又一重幻境,一重又一重虚妄。
杀念、执念、欲望、贪嗔、痴念、恐惧、骄傲……
幻境层层递进,层层攻心,从最极致的死亡威胁,到最深刻的亲情执念,再到最诱人的功名利禄,每一重都精准戳中人心最脆弱的地方,层层瓦解道心。
寻常弟子,能撑过三重幻境已是顶尖心性,五重便是凤毛麟角,七重几乎无人可及。
可王砚书以儒道文心勘破虚妄,守本心如磐石,一路势如破竹,连破七重幻境,全程心境澄澈,几乎无半分偏差。
幻境外,光幕之下,坐镇监考的青阳长老与两名白发长老,早已神色震动,满脸骇然。
原本平静淡然的神色彻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赞叹。
“不可思议!真是不可思议!”一名白须长老抚着长须,双目圆睁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,“老夫坐镇试心幻境百年,从未见过如此心性的少年弟子!”
“七重幻境!层层虚妄攻心,杀机、亲情、名利、执念轮番轰炸,此子竟全程本心通明,几乎无半分动摇!这般稳固的道心,这般澄澈的心境,放眼近三十年所有考核弟子,无人能出其右!”
另一位长老连连点头,神色凝重:“寻常天才,资质绝佳,却大多心浮气躁,执念深重,极易被虚妄左右。此子看似布衣平凡,实则道心稳固如万古青石,心性天赋,远超肉身灵根天赋!”
青阳长老目光死死盯着光幕之中王砚书的身影,眼底震惊、欣赏、忌惮交织,心绪复杂至极。
“此子心性,百年难遇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只是别忘了,幻境共有九重。前七重皆是寻常人心虚妄,第八重已是极致心魔,而最后第九重幻境……是勘破本源、直面毕生最大执念的死关。”
“这最后一重,才是真正的灭道死劫。能不能全身而退,还未可知。”
话音落下,光幕之中的幻境,迎来了最后的终极蜕变。
天地光影温柔流转,所有杀伐、荣华、盛名尽数褪去,周遭变得温暖、柔和、熟悉。
破旧低矮的茅草屋,斑驳的土墙,院中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槐树叶被晚风拂动,沙沙作响,温柔悦耳。
小院石桌旁,一位身着素色布衣的中年文士,正手持书卷,静静低头诵读。
身形清瘦,眉眼温和,儒雅方正,眉眼间的慈爱与温柔,和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夕阳余晖洒落庭院,暖意融融,岁月静好,温柔得让人落泪。
这是王砚书童年成长的小院,是他一生最温暖、最安稳、最难忘的记忆。是他心底最深、最柔软、最无法割舍的执念本源。
“书儿,过来。”
中年文士放下手中书卷,抬起头,目光温柔慈爱,朝着他轻轻招手,声音温和醇厚,和昔日无数个朝夕的叮嘱一模一样。
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场景,熟悉的温暖,瞬间击溃了所有坚硬的防备。
三年隐忍的孤独、灭门的悲痛、复仇的重压、前路的艰辛、无人依靠的惶恐……所有积压在心底的苦楚,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。
王砚书脚步微颤,不受控制地缓缓上前,双膝微屈,郑重跪在父亲身前,嗓音微微沙哑,带着压抑已久的酸涩:“父亲。”
看着眼前活生生、温热真切的亲人,看着这熟悉到极致的小院光景,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心底坚硬的铠甲悄然碎裂,生出无尽的贪恋与不舍。
幻境的可怕,从不在于虚假狰狞,而在于极致的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