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何时伫立雾中,静静看着这场以强欺弱的对峙,眼底带着淡淡的寒意与不悦。
两名嚣张跋扈的赵家子弟在看清来人瞬间,浑身戾气瞬间溃散,脸色骤变,从凶狠倨傲瞬间转为局促惶恐,下意识收回拦路的手臂,身形僵硬,狼狈退让。
内门弟子本就品级高于外门,更何况慕雨晴是宗门重点培养的核心天骄,天赋、地位、话语权,远非外门赵家子弟所能比拟。
“慕、慕师姐……”一人硬着头皮开口,想要辩解,语气慌乱。
“闭嘴。”
慕雨晴眸光冷冷扫过二人,一句呵斥,干脆利落,自带威严,瞬间堵死对方所有说辞。
“宗门公地,公开授课,肆意阻拦同门修行、仗势欺人,目无规矩、肆意妄为。”
“若再有下次阻拦刁难、刻意排挤,我直接上报执法堂,按宗门戒律处置,从重责罚。”
冰冷的警告掷地有声,带着绝对的威慑力。
两名赵家子弟面色惨白,不敢有半句反驳,垂头拱手,狼狈退到两侧,再无半分嚣张气焰。
紧张的对峙氛围瞬间瓦解。
慕雨晴缓步走到王砚书身侧,眸光微沉,看向讲堂内诸多观望的身影,淡淡开口,语气带着明晰的预判:“赵无极已经沉不住气了。”
“外门大比将近,这是你崭露锋芒、立足宗门的唯一契机。赵家忌惮你的儒剑天赋,忌惮你异军突起抢占资源席位,更忌惮你与我有所交集。”
“所以他们无所不用其极,克扣资源、阻拦听课、抢占场地、刁难任务,步步打压,只为彻底削弱你的修为进度、磨掉你的参赛底气,让你在大比之上一无是处、彻底陨落。”
短短数语,道破所有排挤打压的核心博弈。
世家博弈,资源争夺,天才制衡,处处皆是算计。
王砚书微微颔首,眼底清明一片,拱手道谢:“多谢师姐再度解围提点。”
“你无需谢我。”慕雨晴微微摇头,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间,带着几分欣赏与郑重,“你的儒剑之道,中正浩然、独辟蹊径,是真正的大道之姿,不该被世俗权势、世家倾轧埋没。”
“你只需记住,守住本心,稳步精进。越是打压,越要站稳脚跟。外门大比,便是你破局之日。”
语罢,她不再多言,身姿轻盈,转身步入讲堂前方,落座听授剑法。
王砚书拱手致意,随后抬步走入讲剑堂,在后排最偏僻的角落静静落座,远离所有人的视线与纷争。
讲堂正中,授课的内门师兄已然登台。
今日所授《惊雷剑诀》,乃是外门顶级杀伐快剑,剑路迅猛凌厉、霸道刚猛,以速制胜、以杀立威。
随着讲师抬手演示,剑气纵横肆虐,讲堂半空雷光闪烁、噼啪作响,凌厉的剑意席卷全场,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戾气。
“惊雷剑诀,核心要义四字——快、准、狠!”
“对敌之时,摒弃杂念、摒弃仁慈,出剑如惊雷破空,电光一瞬、分定生死!”
“修仙问道,杀伐立足,对敌不必留情,一剑出鞘,必见血破局!”
讲师声线激昂,句句宣扬杀伐制胜的剑道理念。
满堂弟子心神激荡,满眼炽热,纷纷凝神感悟,争相效仿这份霸道凌厉的正统剑路。
唯有角落中的王砚书,微微垂眸,心底悄然摇头。
霸道凌厉、极速杀伐,固然强横,却失剑道圆融之本,失天地仁和之道。
世人修剑,皆求杀伐强横、争强好胜,可他的儒剑之道,根植儒经仁义,追求的是仁者爱人、知行合一、刚柔并济、圆融通达。
杀伐之剑,夺生机、造杀戮;浩然儒剑,守本心、护正道。
道不同,而路殊。
这一刻,他更加笃定,自己的儒剑之道,绝非旁门左道,而是独一无二、契合本心的顶级大道。
讲剑授课结束,众弟子纷纷奔赴外门修炼场,打磨今日所学惊雷剑诀。
王砚书一如往常,前往自己常年苦修的东侧僻静修炼台。
此处人少清静,竹林环绕,灵气温润,最适合他静心悟剑、打磨儒道剑意。
可当他抵达之时,原本空旷无人、专属僻静的修炼台,早已被五名赵家子弟尽数占据。
五人分立五方,占据整片修炼区域,手持长剑,肆意演练惊雷剑诀,剑气肆虐、尘土飞扬,刻意霸占了整片场地。
见王砚书走来,为首弟子手持长剑而立,满脸傲慢,语气霸道不容商量:“此处场地,今日起归我们修炼所用。你,换别处去。”
修炼场其余席位早已被其他弟子占满,再无半分空余之地。
这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性排挤。
步步紧逼,寸寸打压,不给半分修行立足之地。
王砚书望着眼前刻意刁难的众人,心底波澜不惊。
无谓的争执毫无意义,强行对峙只会落入对方圈套,徒增事端、自惹麻烦。
他默然转身,放弃争夺修炼场地,原路折返,回归自己的竹韵居木屋。
外物之地,可让可舍。
真正的修行,从不在方寸场地,而在本心、在道心、在胸中山河。
可他的退让隐忍,换来的不是适可而止,而是赵家更加肆无忌惮、变本加厉的阴狠算计。
打压,从明面的刁难驱赶,彻底转向了暗地的釜底抽薪。
三日后,宗门月度任务刷新。
外门弟子靠完成宗门任务积累功绩、兑换资源、提升排名,是寒门弟子弥补资源短板、稳步晋升的唯一渠道。
王砚书接取了最基础、最稳妥的采药任务——后山采摘剑心草。
剑心草性喜阴湿,生于后山幽谷,是炼制养剑丹的核心主材,也是外门最常规、最稳妥的任务药材,产量稳定、采摘简单,几乎不可能出错。
这也是他在资源被克扣、修行受限的绝境中,唯一能争取补给、维系修炼的途径。
可当他独自深入后山幽谷,踏入剑心草常年丛生的秘境之地时,心底瞬间一沉,一股冰冷的压抑感席卷全身。
整片幽谷之中,往日郁郁葱葱、连片丛生的剑心草,已然被采摘得干干净净。
入目只剩光秃秃的泥土,零星散落着几根被粗暴折断、连根拔起的残株枯草,满目狼藉,一片萧条。
地面泥土新旧交错,有着大量被人为翻动、肆意踩踏的痕迹。
分明是有人提前数日潜入后山,蓄意将整片幽谷的成熟剑心草尽数采摘掠夺,刻意清空此地,只为断他任务之路、绝他生机来源。
幽暗的山谷风声萧瑟,压抑感层层堆叠。
世家打压,早已不止明面刁难,而是阴狠至极、赶尽杀绝的釜底抽薪。
他们算准了他的任务路线,算准了他的生存依仗,提前布局、彻底封死,要将他逼入绝境,让他无资源、无进度、无功绩、无出路。
王砚书缓步走入幽谷最偏僻的死角角落,费尽心力搜寻良久,才勉强找到七株品相干瘪、尚未成熟、枝叶枯黄的劣质剑心草。
药色残缺、药力微薄,是整片山谷仅剩的残次品。
他静静伫立幽谷,望着满目狼藉的土地,心底无怒,只剩一片透彻的清冷。
人心狭隘,权势倾轧,竟至于斯。
不再徒劳搜寻,他采摘下七株劣质剑心草,转身返程交任务。
执事堂中,赵明早已等候在此,仿佛早已预知结果,坐等他自投罗网。
当他看到王砚书手中寥寥数株残次药草时,瞬间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,眼中尽是算计得逞的得意。
“本月任务,采药数量不足、品相低劣、药效残缺。”
他重重落笔,在任务册上决然批注,语气冰冷武断,毫无半分公允。
“任务评定——丙等。依规处置,扣除下月半数修炼资源。”
一锤定音,彻底封死他下月所有资源渠道。
赤裸裸的构陷,明目张胆的针对。
王砚书静静看着他,一言不发,没有争辩、没有辩解。
他清楚,所有解释都是徒劳。
当规矩被权势掌控,当公允被私心践踏,所有的道理,都抵不过世家一句刻意的判定。
这场博弈,从一开始,就是对方布好的死局。
入夜,竹韵居内,月色清寒,竹影婆娑。
木屋桌案之上,静静摆放着他本月全部的修炼所得。
一块半黯淡下品灵石,小半瓶杂质丛生的劣质聚气丹。
寥寥无几、微薄劣质,连普通外门弟子三日修行所需都远远不够。
整整一月苦修,受尽排挤刁难、步步受限打压,最终所得,竟贫瘠至此。
若是寻常修士,遭遇资源断绝、处处受限、步步打压的绝境,早已心生气馁、道心崩溃,要么卑微妥协、依附世家,要么心态炸裂、自暴自弃,彻底沦为废人。
可王砚书独坐灯前,望着寥寥无几的资源,久久沉默之后,唇角反而缓缓扬起一抹澄澈通透的笑意。
低沉温润的轻声自语,在寂静木屋中缓缓响起:
“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”
《周易》所言,天道至理,绝境新生。
世俗修士,皆依赖灵石丹药、天地灵气,以外物养身、以物资修道。
既然赵家断我外物资源、绝我常规修行之路,那我,便弃寻常大道,另辟通天坦途。
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剑经阁海量古籍典籍中的零星记载——文心蕴道,才气养修,笔墨通玄,诗书成仙。
寻常修士以灵气淬体,我便以浩然才气养剑;
寻常修士以丹药增功,我便以诗书悟道精进。
一念至此,豁然开朗。
王砚书抬手铺开素白宣纸,研磨蘸墨,笔尖凝韵,心境澄澈通透。
夜色静谧,月华入户。
他落笔沉书,字字端正、笔笔浩然,开篇便是《论语》开篇至理: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笔尖落纸,墨香袅袅散开。
一字一句,皆是千年儒道正气;一笔一画,皆是圣贤修身至理。
随着笔墨流转,奇异的变化悄然发生。
他体内沉寂已久的文心,骤然轻轻震颤、熠熠生辉。
丝丝缕缕精纯温润的浩然才气,自笔墨字句间缓缓溢出,萦绕周身,渗入经脉、滋养丹田。
这股力量,不同于灵气的躁动锋利,不同于丹药的燥热霸道。
它温润绵长、中正平和、澄澈纯粹,与他的儒剑道心完美契合、浑然一体。
每写一字,道心澄澈一分;每成一句,剑意圆融一寸。
外界打压愈重,他心中浩然愈盛;外物资源愈绝,他内心大道愈明。
绝境压身,磨难砺道。
属于王砚书的,独一无二的才气养剑、诗书修道之路,于这片清寒月夜,于世家层层打压的绝境之中,彻底破开迷雾,焕然新生。
前路风雨未歇,可他的道,已然通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