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够了。
半个时辰后,周子墨带着两名弟子抬来一块厚木板,上面已用深刀刻好三条戒律和课程安排。字是照着《论语》上的笔迹摹的,虽不如原书流畅,但清晰可辨。他们在讲坛左侧挖坑立碑,用碎石固定。木板插入土中时,发出沉闷的声响,那声响如同大地的回应,坚定而有力,仿佛大地也在回应这一声宣告。
王砚书站在不远处看着,没上前帮忙。等木牌竖稳,他才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刻痕。刀工粗糙,边缘毛刺,但每一个字都深陷入木,像是凿进去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这时,李慕白主动走到木牌前,举起左手,朗声道:“我李慕白,身为执事弟子,今日起监督门规执行。凡违者,依规处置,绝不姑息!”
他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,穿透了风声与杂音。
几名路过弟子停下脚步,看见木牌上的内容,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也有人默默点头。
“你们都听着!”李慕白继续喊,“从今天起,儒剑派有规可循!三条戒律,人人必守!课程安排,每日必行!若有不服者,现在就可以走,没人拦你!”
人群安静了几息。
没有人动。
李慕白回头看向王砚书。
王砚书走上前,站在木牌右侧,面对众人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在空中缓缓写下“知行合一”四个字。指尖无墨,却似有微光闪现——那是体内仅剩的两点才气被引动,化作淡金文字,悬于半空三寸,持续数息才散。
这是他唯一能展示的力量。
但这力量足够。
人群中有人低声道:“他真的能以文入道……”
“听说县试那次,他就靠一篇文章破了舞弊。”
“昨夜心魔入侵,也是他一人毁了罗盘。”
议论声渐渐响起,不再是质疑,而是好奇与敬畏。
王砚书收回手,对周子墨说:“通知所有人,明晨辰时,准时到讲坛集合。迟到者,罚抄《大学》首章十遍。”
“是。”周子墨应下,转身去安排。
李慕白站在原地,为什么?”看着那些陆续散去的弟子,忽然道:“你说,明天真有人会来?”
“会。”王砚书说,“哪怕只有一个,也会来。”
“
“因为他心里也有疑问。”王砚书望着北方群山的方向,目光深远,“他也想知道,读书,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。”
李慕白没再问。
他知道,王砚书不是在等弟子,是在等一种可能。
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门派的修行之路。
太阳西斜,光影拉长。新建的“立规碑”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,正好横贯讲坛前方空地,像是一条无声的界线,分隔昨日与今日,混沌与秩序。
周子墨指挥几名弟子在讲坛东南侧空地搭起一个简易架子,用来存放将来收集来的书籍。架子很矮,只有两层,用的是烧黑的房梁木,边缘还带着焦痕。但它是新的。
王砚书站在讲坛中央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腿还在痛,伤口渗血,呼吸也不稳。但他没有坐下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儒剑派不再是口号,不再是临时聚众,而是一个真正开始运转的门派。
虽然穷,虽然破,虽然只有几十个人、一本书、一块木牌。
但它立住了。
李慕白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低声问:“接下来,还有什么要做的?”
“等。”王砚书说,“等明天第一课开始,看有多少人走进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一步一步来。”他说,“先把《大学》讲完。再把《中庸》教下去。等到有一天,我们的弟子也能站着写出自己的道理,那时候,儒剑派才算真正活了。”
李慕白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远处,夕阳落在断墙上,映出一片橙红。几名弟子正合力抬起一具同门的尸首,准备安葬。一人低声念着《孝经》里的句子,声音颤抖,却不肯停下。
王砚书望着那队身影,忽然抬起手,蘸了点从腿上渗出的血,在讲坛边缘写下四个字:
君子不器。
血字不大,边缘晕开些许,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,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,虽小却明亮,像是一枚烙印,刻在这片土地之上。
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让人拓印。他知道,这几个字不需要挂在高处,只需要留在这里,留在这个由废墟重建的地方。
因为它不是给所有人看的。
它是给那些愿意相信的人看的。
天快黑了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山野的气息,掠过焦土,拂动残旗,也吹动了那块新立的木牌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那声音,如同岁月的低语,诉说着新的开始,仿佛它也在学习说话。
讲坛前的地面上,新刻的木牌静静立着,表面还未上漆,木纹裸露,却坚不可摧。
王砚书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知道,真正的整顿,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条路,纵使荆棘满布,也将由他们亲手踏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