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墨将这份卷子单独抽出,压在手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第二关为面谈,由王砚书亲自主持。地点在讲坛后一间勉强修整的小屋内,仅置一桌两凳。应试者逐个进入,答三问:为何来此?想学什么?能否守门规?
多数人说为求大道、为强修为、为摆脱旧门束缚。王砚书听着,目光沉静,偶尔回一句:“你说的大道,是什么样?”或问:“若让你每日读书三个时辰,三年不准碰剑,你还来吗?”
有些人支吾难言,有些人气愤退出,也有人认真作答。一位年约十七的少女说:“我家村中学堂被豪强占去办学塾,只收有钱人家的孩子。我想学会讲理的本事,回去把学堂要回来。”她说这话时眼眶微红,但语气坚定,字字如钉。
王砚书看着她,许久才点头:“你可以过。”
第三关在演武坪旧址,李慕白主持。不比斗,不试招,只让每人手持木剑,按口令完成三个动作:起势、平推、收剑归心。重点不在形准,而在呼吸节奏与眼神专注度。
“剑是心的延伸。”他说,“你心里想着赢别人,动作就会急;你心里怕失败,出手就会怯。我们要的是清明之心,不是争胜之技。”
有个世家子弟不服,当场要求比剑定资格。李慕白没拒绝,只说:“可以,但输了的人,必须留下来抄三个月《礼记》,且不得参与任何课程。”
那人犹豫片刻,最终放弃挑战。他不是怕输,而是忽然意识到——若连静心抄书都做不到,谈何执剑问道?
三日考核结束,共录取三十六人。名单公示于讲坛东侧新立的木板上,墨迹未干,已有许多人围拢观看。
其中有农家子,有游方散修,有私塾教书先生,也有被逐出师门的外门弟子。年龄最大者三十有二,最小者不过十五。无一人出自大宗大族,也无一人天生灵根出众。但他们的眼神里,有一种东西是相同的——那是被否定太久后,终于被人认真对待的光。
当晚,新弟子被安排入住临时寮房——原青云剑宗仆役居所改建而成,每间住四至六人,铺草席、挂油灯,简陋却不失整洁。屋顶漏雨处已用油毡遮盖,床脚垫了石片防潮,墙上还贴了一张手抄的《弟子规》,字迹稚嫩,却工整。
王砚书拄杖巡夜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压着疼痛前行,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路过一间屋时,听见里面有低语声。
“你说宗主真能让读书变成修行?我昨晚背《大学》,胸口真发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”
“我抄题目的时候,手不受控地抖,可写完一看,字迹比我平时工整多了,连我自己都吓一跳。”
“别说了,早点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王砚书停住,没推门,也没说话。他看见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知道灯还没熄。他轻轻抬手,将廊下一盏熄灭的油灯重新点燃,放在门槛边。
灯火摇曳,映出他半边脸庞。眉心那道淡金印记在暗光中若隐若现,如一道封印,又似一道誓言。
回至讲坛,他坐下,取出包袱中最内层的那张竹简。正面写着“招徒启事”,背面一行小字:“言语不足以服人,唯事实可证其道。”
他用指腹慢慢摩挲那句话,一遍,又一遍。指尖划过刻痕,像是在触摸过往的伤口,也像是在确认未来的方向。
远处寮房屋顶,最后一盏灯也熄了。夜彻底安静下来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清晨,第一批新弟子准时出现在讲坛前。他们穿着各自带来的旧衣,站姿参差,神情紧张。有人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,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;有人鞋底磨穿,走路微跛,却仍挺直腰背。但当王砚书走上高台,打开《大学》时,所有人齐刷刷跪坐下来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目光专注。
没有人迟到。
没有人喧哗。
王砚书翻开书页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日第一课。”他说,“我们从头开始。”
他念出第一句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三十六个声音齐声跟读,虽不整齐,却格外有力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呐喊。
风从北方吹来,掠过断墙,拂动残旗,也吹进了这方小小的讲坛。书声随着风传出去,飘向山谷之外,越过山脊,落入田间,惊起一群早起的白鹭。
山门外,那块立规碑静静矗立。晨露落在“不欺弱小出身”几个字上,水珠滚动,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泪。
王砚书没有回头。他只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,看着他们嘴唇开合,一字一句重复着他曾无数次念过的道理。他看见那个农家少年偷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咽进肚里;看见那位私塾先生闭着眼,眼角有泪滑落;看见那位被逐弟子握紧拳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,这些人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油灯还在廊下燃着,火苗微弱,但始终未灭。
一名弟子低头整理衣袖时,不小心碰倒了自己的茶杯。水洒在地,洇开一圈深色痕迹。他急忙擦拭,额头沁出汗珠,生怕被责罚。
王砚书的目光扫过那片湿痕,又移开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光洒满讲坛,照亮了残垣,照亮了石阶,也照亮了那本翻开的《大学》。
书页上,墨字清晰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