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不?”王砚书说,“这本书讲‘以文入道’,道是什么?是天地运行的规律。那它也应该能告诉我们怎么活,怎么做人,怎么让一群人活得更好。”
李慕白坐下,看那张笔记:“你这想法怪,但也不是不行。比如第一条,让弟子早上采药时顺便看地形,回来画图,确实能省人力。”
“还有。”王砚书指第二条,“我们现在烧火用枯枝,灰都倒了。如果收起来混进灵田,也许能补点地力。就算只有效两成,时间久了也有用。”
李慕白点头:“我明天就让人试。轮采队今晚出发,第一批六人,去南岭找墨树和硬竹。”
“好。”王砚书说,“让他们带纸笔,把路上看到的都记下来。一棵特别的树,一眼泉水,以后都可能是资源。”
“那你呢?”李慕白问,“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看书。”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王砚书说,“亲自带队,去找点实在的东西。”
李慕白一愣:“你要出山?”
“嗯。”王砚书看着他,“门派不能只靠我读书,也不能只靠你们采药。得有人走出去,看看外面还有什么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事,书上不会写,得亲眼看了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等第一批人回来,了解山里情况后。我带五个人,轻装,往西边山脉走一段。听说那边有废弃矿洞,可能有铁料或石墨。”
李慕白想了想:“那你得选可靠的人。安全也要注意。青阳宗认了输,但别的门派未必放过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砚书说,“所以这次不只是找资源,也是试炼。人选我来定,路线避开大路。我要让弟子看到,宗主也愿意迈出第一步。”
李慕白不再问,只说:“需要我留下管事?”
“不用。”王砚书摇头,“你继续推轮采和思策簿。如果有好建议,立刻试行。我要让大家看到,他们的想法真能改变现状。哪怕只是一个念头,只要有用,就要被重视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细节,比如夜里值守怎么调,新弟子训练要不要缩短。最后李慕白起身,带走空碗。
天黑了,藏书阁越来越暗。王砚书没点灯,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山林一点点被黑夜吞掉。风从破窗吹进来,书页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
他想起老仆王福说过的话:“少爷,读书也能杀人的……”那时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读书不仅能杀人,也能救人,能养人,能让一群人在这荒山里活下去。
他重新翻开《浩然剑经》,不再一字一句读,而是感受整本书的意思。他明白,这本书真正的价值,可能不在招式,而在一种思维方式——怎么用最少的东西,办最多的事。就像“一言兴邦”,一句话影响千万人,也是一种资源放大。
他提笔,在笔记最后加了一句:“凡物皆有用,凡人皆有智。关键是怎么引导,怎么组织。”
写完,他合上书,把笔记卷好,用布条绑住。
他知道,明天一早就要召集骨干弟子开会。宣布轮采制度,启动思策簿,还要准备外出寻资源。他必须亲自带队第一次出山,因为这是立信心的关键——宗主都敢去,别人就不会怕。
他站起来,拄拐走到窗前。远处寮房的灯一盏盏亮起,每个灯下都有个年轻人。有的在抄经,有的在磨剑,有的围在一起说话。昨天的胜利让他们挺直腰,但今天的日子提醒他们:路还长。
他静静看着,直到最后一盏灯亮起。
然后转身,吹灭桌上还没点的蜡烛,走出藏书阁。
夜风更大了,檐角一块瓦轻轻响。他沿着石路往讲坛走,脚步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回到小屋,他把笔记放在床头,又拿出《浩然剑经》,轻轻放上去。窗外月光照在立规碑上,“不欺弱小出身”几个字泛着光,像有人在看着他。
他坐在床边,取下玉尺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摸着尺面,冰凉。这是他当宗主的信物,也是戒尺。它量的不只是弟子,也量他自己。
他知道,这场关于资源的仗才刚开始。没人鼓掌,没人围观,过程也不会被人记住。但它决定儒剑派能不能真正活下来,能不能从一片废墟变成真正的门派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着明天要说的话。哪句重点说,哪句轻一点,哪些事马上做,哪些可以缓。他必须想清楚,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一声鸡叫。
天快亮了。
他睁眼,起身点蜡烛。火光跳动,照亮桌上那些茶渍。他拿起笔,加了一行小字:
“明日晨会,议三事:轮采、思策、出山。”
写完,放下笔,吹灭蜡烛。
屋里黑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东方天边那一抹淡淡的白,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。
他知道,新的一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