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年轻书生,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眼神干净,背了个旧布包,进门便深深作揖,动作一丝不苟,像是从小受过严格的礼教熏陶。
“晚生赵承业,奉家师之命,代墨林斋拜见王宗主。”他声音清朗,“我斋祖辈皆为抄书匠,近百年来收集了不少散佚儒典残卷,听闻贵派重视典籍研究,特来请教,能否共建‘文献共参机制’?”
王砚书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。
稍一回想,记起三年前曾有一批残卷通过民间渠道流入儒剑派藏书阁,其中一部《孟子·尽心篇》补遗极为精准,注解详实,落款正是“墨林斋赵氏校勘”。当时他还特意问过来源,得知是一群民间学者自发整理,不禁感叹:“斯文未亡,尚有薪火。”
此刻眼前这位青年,想必便是那薪火之一。
他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:“你们有多少残卷?”
“目前已整理出六十七种,其中完整者十九,余者皆有缺漏。”赵承业答得认真,“我们想请贵派学者协助补遗,并愿共享研究成果,永不独占刊发。”
“补遗需考据功底,也要才气共鸣辅助。”王砚书道,“你们懂才气运用吗?”
年轻人摇头:“不懂修行,只会誊抄校勘。”
“那就难了。”王砚书直言,“单靠文字比对,补不了真意。典籍之所以为典籍,不仅在于字句,更在于其承载的精神共振。没有才气感应,如同盲人摸象,只能得其形,不得其神。”
赵承业神色不变,反而更加郑重:“所以我们不要求贵派亲自动笔补字,只希望能在关键处得到指引——比如某段缺失是否可能出自某篇佚文,或某句语法结构是否符合战国晚期文体。哪怕只是一个方向,也胜过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十年。”
王砚书看着他,良久未语。
终于道:“可行。我可以派两名通晓文心感应的弟子参与初审,但他们只负责提示方向,不动笔补字。你们若能自行完成补全,双方可共同署名刊发。”
年轻人眼睛一亮,呼吸都轻了几分:“当真可行?”
“可行。”王砚书看着他,“但有一条——凡补全文献,必须标注‘残本原貌’与‘拟补内容’,不得混淆。儒道重诚,一字之差,便是欺心。”
赵承业肃然起身,再拜,额头几乎触地:“谨受教。墨林斋上下,必守此诺。”
这一轮谈了近一个时辰。待人走尽,日头已高,阳光炽烈起来,照得屋内尘埃浮动如金粉。王砚书揉了揉太阳穴,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,像是旧伤在回应疲惫——那是五年前护送一批寒门学子穿越黑风岭时,被妖物爪击所致,每逢劳累便隐隐作痛。
他没叫医修,只是喝了口凉茶,起身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玉尺。
尺身温润,通体无瑕,刻着“正己”二字。这是他成为宗主那天亲手刻的,用的是最普通的青玉,却在他手中磨了整整七天。每一刀都伴随着一句自省:“我能护住多少人?我是否仍在初心?我能否面对那个曾经跪在雪地里的少年?”
他握着它走出偏厅,沿着石阶往议事崖台去。
午后的风从山口吹来,带着草木气息和远处溪流的湿润。崖台上已摆好三张矮案,分别放着刚拟好的协议文书。第一位是云阳书院的使者,一位五十许的儒士,须发微白,气质温和。双方见面,行礼如仪。王砚书逐条确认“双轨并行”方案细节,尤其强调辩道会必须公开举行,允许各派旁听,议题提前五日公示。
“我们要的不是辩论胜负,”他说,“而是让道理越辩越明。若有异议,欢迎当场质询,甚至挑战主讲人。”
使者微笑:“正是此理。真理不怕质疑,怕的是沉默。”
签完字,文书加盖火漆印,一份归档,一份交由对方带回。
紧接着是丹霞谷的答复——谷主同意设立“资源互济池”,并愿意首批投入五十枚地黄丹、三坛赤髓膏,另加两株正在培育的灵药苗。王砚书也当场签署协议,承诺提供初级才气护符制作法,并派出两名监管弟子入驻丹霞谷药园,确保流程透明。
第三份协议来自墨林斋。他们同意接受儒剑派指导,但不求署名权,只希望将来能在儒剑派藏书阁设立“墨林专架”,存放其所献残卷及补遗成果。王砚书允诺,并额外答应为其弟子开放每月一日的典籍阅览权限。
三份契约落定,崖台上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些。随行的记事弟子收好文书,准备送往藏书阁归档。王砚书站在崖边,望着远处山路上往来的人影。有儒剑派弟子巡逻经过,也有外派访客结伴下山,肩上背着包裹,手里拿着通行符牌。
他知道,这些人回去后,会把今天的事传开。
儒剑派不再只是那个靠一篇《民生策》惊动朝野的新兴门派,而是一个真正能与其他势力平等对话的存在。
但他没有因此松懈。
回到案前,他翻开最新一份门派日志,看到一条记录:昨日有三支采药队回报,西岭外围发现异常灵气波动,范围不大,持续时间短,疑似人为阵法残留。
他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,手指在“异常”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,却未下令追查。眼下对外合作刚起步,内部教学体系尚未全面铺开,不宜节外生枝。况且,那波动既短暂又零星,未必是敌意所为——也许是某个迷途修士临时布阵疗伤,或是野兽误触古阵残痕。
他合上日志,转而查看《儒剑初阶教程》的印刷进度。第一批三百册已完工,下周便可分发至各班。周子墨那边也传来消息,五套基础剑招图谱已完成初稿,正交由老匠人刻版。
一切都在推进。
可越是顺利,他越清楚——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
那些主动找上门的合作,看似善意,实则各有盘算。有人想借机窥探核心功法,有人试图通过资源绑定控制发展方向,更有人不过是想踩着儒剑派的名声抬高自己。
他不怕这些。
他怕的是弟子们开始习惯这种“被追捧”的感觉,忘了当初为何要打破世家垄断、为何要坚持“人人可修文道”的信念。
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天赋极高的少年,因出身贫寒,买不起一张符纸,只能在沙地上练习才气书写,手指磨出血也不肯停下。后来那人成了儒剑派第一批学员,如今已是讲师之一。
如果有一天,他的弟子们也开始嫌弃“粗陶碗”“麻纸帖”,开始追求地位、特权、排场,那才是儒剑派真正的溃败。
所以每一项合作,他都设了门槛。不是为了拒绝,而是为了筛选。只有愿意付出努力、遵守规则、尊重彼此底线的门派,才值得携手同行。
风渐渐大了。一片云遮住太阳,崖台阴影拉长,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。王砚书站起身,将最后一份协议副本交给记事弟子:“送去藏书阁,按类归档,不得延误。”
“是。”
弟子退下后,他独自留在崖台,望着山门外蜿蜒的小路。那里正走来一支队伍,旗帜上绣着“百工联”三个字。这是由十几个小型炼器、织符、制墨门派组成的松散联盟,此前从未与儒剑派有过接触。
他认得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,姓陈,是南线坊市有名的符纸商人,据说早年吃过寒门学子没钱买纸的苦,一直主张“修行物资平民化”。他曾公开烧毁自家高价符纸库存,说:“若修行之路被一张纸挡住,那便是整个修界的耻辱。”
王砚书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近。
他知道,又一轮谈话即将开始。
但他没有回避。
相反,他整了整衣袖,迈步迎上前去。
阳光重新穿透云层,落在他肩头,像披上了一件无形的战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