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风过树梢,偶尔有几片枯叶擦着窗纸滑过去。远处守夜人的梆子敲过两更,声响隔着照夜司重重院墙传进来,已经很淡。丑时还早,可这“早”字压在今夜,竟显得格外漫长。
顾迟原本只想闭目养一会儿。
可人一静下来,脑子里那些白日里勉强压住的东西便又慢慢浮上来:顾怀竹医案上的“暂记阿迟”,旧宅匣底的泥兔子,火里那一句“照微,别回头”,还有后河廊上垂纱被风一掀时,那人左颊那道旧伤。
很多东西其实已经够清楚了。
清楚到他再装不知道,反而像在自欺。
可也正因为清楚,才叫人不敢往最深处去想——若裴先生真的活着,若他这些年一直在暗处,若他看着顾怀竹死、看着自己在照夜司长大、看着旧案一点点被灰埋住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又是什么样的局,能逼得他二十年都不能正经露一次脸?
顾迟想到这里,眉心不由自主地拧了一下。
也就是这一瞬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“咚”。
像有什么东西,从井底撞了一下井壁。
顾迟猛地睁眼。
谢明夷已先一步推开窗,目光直落向西井。井口那块旧石板仍好好压着,可井边那圈本该平整的湿泥里,竟慢慢浮出一点一点的水泡。
不是雨后积水冒泡,是井里头,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
“别出去。”谢明夷低声。
他话音未落,第二声“咚”已更清楚地从井下传来。这回不止茶室里的人听见了,连月门外那道暗哨都悄无声息地挪近了半步。
周淮脸色变了:“井里有人?”
顾迟已经站起身,灯提在手里,隔着窗看着那口井。
井盖边缘,水泡越来越密,像井底有什么活物正一点点把死水搅起来。更怪的是,随着那动静一下一下撞上来,照骨灯里的火竟开始往西偏,焰心也跟着细细地抖。
顾迟盯着井口,忽然低声道:“不是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像绳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井盖底下猛地“咯”的一响,像一股极大的力从井里把那块压了多年的旧石板生生往上顶了一寸。石板边缘黑水立刻沿缝涌出来,顺着井台往外淌,水里竟还缠着一道乌沉沉的影子。
周淮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不是什么活物。
是一根被水泡得发黑的长绳。
长绳末端,隐约还拴着个东西,卡在井口下方,一时上不来,只随着底下那股劲儿一下下撞着井壁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照夜司众人布的暗哨全都看见了,却没人敢先动。因为“别开西井”这句还横在每个人心里,越是这样,越叫人下意识不敢轻易靠近那块石板。
顾迟却忽然把灯往窗前一提。
青焰倏地一亮,正照在那根黑绳上。
下一刻,原本被黑水裹着看不清的绳结处,慢慢浮出一点极浅的白。像是绳上缠着张纸,又或者……缠着一截骨。
谢明夷眼神一沉,转身便往外走。
顾迟也要跟上,却被他抬手一拦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顾迟皱眉:“这时候你还让我——”
“你过去,若井里真拴着什么与你有关的东西,对方反倒达了目的。”谢明夷声音很低,却很定,“我先去开。”
这话说得太快,也太准。顾迟动作一顿,竟真被按住了半步。
下一瞬,谢明夷已掠出茶室,三步踏到井边。月门外与屋脊上的两道暗哨也同时逼近,位置站得极稳,既能防井中骤然有变,也能防墙外有人借机偷袭。
谢明夷单手扣住井盖边缘,没急着整个掀开,只先抬起一角。
一股极冷极臭的旧水气立刻冲了出来。
井里果然有东西。
黑水之中,那根长绳正一圈圈绞着往上翻,末端拴着的,竟是一只被井水泡得发涨的旧木匣。木匣角上包着铁皮,铁皮已经锈透,匣身却仍完整,显然原先封得极严。方才那些“咚咚”的撞响,便是它一直被水底什么地方卡着,直到不知怎么松了,才顺绳一点点浮上来。
周淮站在不远处,脸色都白了:“谁把匣子藏在井里?”
顾迟没出声。
因为他看见了更怪的东西。
那只木匣上,竟也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顾”字。不是顾怀竹旧宅药囊上那种绣字,而是拿针一点点划上去的,歪,却很深,像刻的人下手时并不熟练,却用力得近乎发狠。
是给顾怀竹看的。
还是给后来的人看的?
谢明夷已将那只木匣连绳一并从井口提出,放到井台边。木匣一离水,绳结处果然露出一小团白。那是一张被蜡油裹过、又层层缠在绳上的纸,若不是照骨灯一照,谁也不会留意。
谢明夷先把那团纸拆下来,递给顾迟。
顾迟展开时,纸上字迹已被水汽浸得有些发晕,却还能看清:
井中只一匣。
真正的第二个人,不在井里。
纸不长,却把几人的心一下吊得更高了。
灯底说“今夜别睡”,蜡丸说“丑时前别开西井”,如今井中又真的浮出一匣,可纸上却偏偏说“真正的第二个人,不在井里”。
这说明西井这一出从头到尾都只是晃眼。
有人借井把他们全数引出来,是为了让他们以为“第二个人”终于现身在井中,或者藏在井下。可真要紧的那个“第二个人”,根本没在这里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周淮立刻反应过来,“那他想调开的,是哪一处的人?”
谢明夷神色猛地一沉:“验房。”
顾迟几乎同时转身。
东厢验房里,今夜留着三样最不该离人的东西:后河廊带回的尸、写着“观”字的竹牌、还有从码头带回来的半张焦纸。若“第二个人”不是来井里露面,而是借井把司里人手全往西边牵,那真正要动的,只可能是那边。
可他们刚跑出两步,东厢方向却没先传来喊声,反倒是封库后头,猛地响起一声极短极闷的爆裂声。
像有人在厚门后头,点着了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