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说出“左边脸上,有旧伤”时,药铺里一时静得很深。
外头旧药市的吆喝声、药铲碰罐声、晒药架上竹筛被风吹得轻轻一撞的细响,全都还在,可隔着这一道柜台和这几句话,偏偏像一下子都远了。
顾迟先没说话。
他垂眼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木牌,指尖顺着牌边那道极细的路图一寸寸摸过去。刻路的人显然很熟这一带,不画街名,也不画门脸,只用最省的几笔,把“白石渡”往南、往西,再拐到一处死水弯边的路都勾了出来。
像知道真正该看得懂的人,根本不需要多写。
“他后来进过你这铺子?”顾迟终于问。
老妇人点了点头。
“那一男一女走后,他隔了约莫一炷香才进来。”她声音很慢,像把许多年前的一幕幕从旧灰里一点点掸出来,“进门也不说话,只把手按在柜台上,问我,那两人方才都问了什么。我原先不想答,可他咳得厉害,袖口上又有血,像是下一口气提不上来,人就要倒在柜台边。后来我到底还是说了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谢明夷问。
“我说,他们问顾郎中,问旧咳方,问抱灯的孩子。”老妇人顿了顿,目光从顾迟脸上扫过去,又慢慢落回灯上,“他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‘牌子还在么?’”
顾迟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在。”老妇人道,“他便叫我别动,若将来真有人自己把旧咳方背出来,再把牌子给他。不是谁来问都给,是要听他自己背。”
这和方才她给牌子的规矩,对上了。
也就是说,顾怀竹当年确实在这旧药市留过一手,可后来真正来把这一手“续”下去的人,不是旁人,是裴先生自己。
他不是全无踪迹地活过了这些年。
他只是一直都在最深最窄的地方,沿着顾怀竹当年替他们留过的路,一处处替后来的人守着。
“他还说了别的没有?”顾迟问。
老妇人想了想,摇头。
“没有。只是抓了两味药,百部和松针,又另外要了些退热的旧丸。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口,说了一句,‘今日若不是我先来,这牌子便留不住了。’”
周淮听到这里,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也就是说,那一男一女问完之后,本还想再回来取这木牌。”
老妇人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多半是。”她道,“他们当时装得寻常,可眼神不对。我做药几十年,见过真有病的人,也见过装病来探路的人。那两人问的不是药,是人;不是要救人,是在数还有几条旧命没收干净。”
顾迟没接这句,只低头把那块木牌重新翻了一面。
牌背那句“药可续命,不可续局”此刻看着,比先前更沉了些。因为到了这一步,它已不只是顾怀竹写给后来人的一句自知,更像是对这些年所有追着旧药方、旧灯、旧名走的人,一道迟了太久的答案。
“归水在何处?”谢明夷问。
老妇人抬手往外头巷尾一指。
“顺着药市最南头那条夹巷一直走,过两道废墙,再往西拐,便到旧河汊了。”她道,“那里原先也是药材船靠岸的小埠头,后来河道改了,死水不走,便渐渐荒了。顾郎中从前偶尔会在那里晾药,也替人熬过汤。若牌子上的路真指那儿,那地方多半还留着东西。”
顾迟把木牌收进袖中,转身便走。
老妇人却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顾公子。”
他回头。
老妇人望着他,眼底那点浑浊里竟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惋色。
“那一日那位脸上有伤的白衣人走前,还多说过一句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他说,若有朝一日来拿牌子的人真到了,便告诉他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‘归水不是躲人的地方,是送人的地方。’”
这句话一落,顾迟眼神便轻轻沉了下去。
不是躲人的地方,是送人的地方。
那便说明,“归水”未必只是一个藏匣、藏药、藏人的旧埠头。它更像一个中转之地,一个把什么人、什么东西,从白石渡往下一个更远更隐地方送出去的水口。
而周旧吏藏下的“第七页后头那个人”,很可能也曾从这里离开。
“谢了。”顾迟道。
老妇人没再说话,只摆了摆手,重新坐回她那把旧竹椅上,慢慢捡起方才搁下的紫苏梗,一根根剥开。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剩下的,便又回到了她这间旧药铺最熟的日子里。
三人从铺里出来时,旧药市的人声已更盛了些。
卖药的、抓药的、送丸散的、拿小戥子替人称钱的,一团团热气和药香往巷口涌。这样的热闹里,最适合藏眼睛。
顾迟并未立刻往归水走,反而先在巷口停了停,像是随意扫一眼路人。可也就是这一眼,谢明夷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目光跟着往街角几个最容易藏人的地方一一掠去。
卖炭的棚子下,蹲着个穿旧蓝褂的中年汉子,正低头拿铁钩拨火;
卖糖饼的小车旁,站着个抱孩子的妇人,眼神却总往药市南头看;
再远些,一名挑着空担子的脚夫走得极慢,似是在等什么。
人人看着都像只是路过。
可人人看着,也都不太像只是在路过。
“后头有人跟了。”周淮压着嗓子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迟轻轻拢了拢斗篷,“所以不走正路。”
旧药市南头那条夹巷,比白石渡那边还窄,白日也有些见不着光。三人刚一转进去,后头那点若有若无的脚步便也轻轻跟了上来,不近不远,恰到好处。像既怕跟丢,又怕逼太紧。
顾迟没回头,只顺着墙边一道塌了半截的砖门拐了进去。
这原是一户废宅后院,墙倒了小半,里头全是乱草和碎瓦。可从院后一翻,便能直接落到另一条更窄的背巷里。顾迟小时候未必走过这里,如今走起来却偏偏顺得像本该熟,连哪块砖松、哪处墙角最好借力,都不必多看一眼。
周淮翻墙时还险些踩碎一块瓦,谢明夷倒是稳,落地一声都没出。
等三人再从背巷穿出去时,先前盯着他们的那几道视线,便被生生甩开了一层。
归水便在这背巷尽头。
说是埠头,其实只是一道贴水而建的旧木廊,木桩被死水泡得发黑,尽头还拴着半截烂绳。河汊极窄,水不流,只在暗绿的一层水皮下偶尔翻起一点细小气泡,像底下埋着许多年没散掉的旧气。岸边有一座塌了半边的棚屋,门头上原先应也有匾,只是如今只剩下一个“归”字还勉强认得出来。
顾迟站在棚屋前,先没进去。
因为这里有人来过,而且来得比白石渡更近。
门上的旧锁没有被撬,是从里头开的;门槛边的泥还湿着,印着几道很新的鞋痕;最要紧的是,棚屋窗缝里透出来的,不是空屋该有的霉冷,而是一丝极浅的药汽。
不是陈药。
是才熬过不久、还没完全散尽的药。
“他在这里住过。”顾迟低声道。
谢明夷看着那丝药汽:“或者,刚离开不久。”
顾迟没说话,只把照骨灯从蓝布里抽了出来,提到门前。灯焰一亮,棚屋门板上先浮出一道很浅的刮痕。像有人用指甲,或什么极细的尖物,在门里侧划过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