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迟这句话落下后,后阁里静得很深。
不是那种局面僵住的死静,而更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他这一句轻轻拨到了最里头——
闻既白也好,沈含章也好,讲“遗脉”、讲“名分”、讲“她最先认死”的时候,始终都站在灯前,站在明处,站在能把话说圆也说得体面的地方。
可真正最要命的那个人,却一直不在他们嘴里。
她躲在灯房。
躲在火后第二年便混进太常的那一道影里,躲在谁都不敢把名字说全的地方,也躲在闻既白和沈含章这二十年都没真正按死过的一句疑里。
顾迟提着灯,目光平平落在闻既白脸上。
“太常灯房在哪儿?”他问。
闻既白没有立刻答。
他站在那七盏旧灯之间,脸上那点惯常用来撑住体面的平静,到这一刻已经极薄,薄得像稍再用一点力,便会裂开。可他终究还是闻既白,哪怕真裂,也裂得很慢,很克制。
“灯房不是照夜司的验房。”他说,“不是谁提灯来,便都能进。”
顾迟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可巧了。”他说,“我今夜偏偏不是来听规矩的。”
闻既白眼神微沉。
沈含章却在这时忽然开口:“我带你去。”
这一句说得不高,却稳。
闻既白偏头看他,眸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含章。”
沈含章没有退,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,只平平道:“大人既请他来验灯,走到这一步,再挡灯房便没意思了。”
后阁里的气一下更沉。
谢明夷站在顾迟身侧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没说话,却已把位置站得刚好。像闻既白若真想再用规矩和旧礼把这道门挡回去,他便会先把那道体面给劈开一线。
闻既白看着沈含章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以为带他过去,他便真能见到人?”
沈含章面色不动。
“见不见得到,是他的事。”他说,“去不去得了,是大人的事。”
顾迟听到这里,眼底那点光终于轻轻沉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沈含章这句站到了他这一边,而是因为闻既白这句反问,已经足够说明——
灯房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。
或者,至少曾经有。
“走吧。”顾迟道。
这一次,闻既白没有再拦。
太常灯房不在前头那排旧器房后,而在更深一层的西廊尽头。要穿过三道月门,再沿一条极窄的回廊往下走。越往里,灯越少,人声也越轻,到最后只剩下旧木、铜锈和微微发苦的灯油气,像这地方从来就不是给活人热闹来往用的,而是专门用来守着那些必须久、必须稳、也必须不见光的东西。
顾迟一路没说话。
照骨灯提在手里,青焰始终不高不低,走到最后一道窄门前时,门里果然透出极淡的一线暖黄。不是后阁那种规整的礼灯光,而是更活,更近人,也更像有人刚刚坐在灯下做过事、尚未来得及把火掐灭的光。
沈含章站在门前,手指碰到门扇时,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只这一顿,顾迟便知道,他心里其实也并没有自己嘴上那般稳。
“她平日住这儿?”顾迟问。
沈含章低声道:“不算住。只是旧灯有要紧处时,她常在这里过夜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灯房里都叫她云娘。”
顾迟眼神微微一动。
云娘。
不是柳停云,也不是“柳氏夫人”,只是灯房里一个最寻常也最不惹人眼的称呼。像她真把自己从那一夜和那一个名字里抽干净了,只留一片模糊又平常的影,躲进了太常最讲礼也最不讲人的地方。
门终于被推开。
屋里很小,也很净。
正中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半盏拆开的旧礼灯,灯腹里嵌着一面薄镜,旁边还压着几片云母和一把细细的灯锥。靠墙一排木架,上头整整齐齐放着未修完的灯罩、灯脚、镜障和芯座。角落里一只药炉还温着,炉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药,药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凉膜。
人却不在。
顾迟进门第一眼,先看见的不是桌,不是灯,而是窗。
西窗半开,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后廊,廊尽头直通太常寺西墙后的一道小门。门此刻虚掩着,夜风一过,门板轻轻碰了下墙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哐”。
她刚走。
或者说,刚刚好在他们到之前走。
顾迟站在屋中央,没有立刻去追,反而慢慢把这一室东西都看了一遍。
案上的旧礼灯已经拆到最里一层。
不是乱拆,是极熟手的那种拆。芯座被放得稳,镜片被擦得极净,云母片也依着次序平码在灯旁。若不是人走得急,这灯应当还会再往下拆一步。
沈含章看到那盏灯时,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她今夜原本还在修灯。”
闻既白站在门外,目光也落到了那盏拆开的灯上,眼底有一瞬极深的沉,却很快被压了回去。
顾迟走到案前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药碗。
还是温的。
比归水、比柳湾,都更近一步。
谢明夷看了眼窗外那道小门:“追么?”
顾迟没有答,反而低头看向案边压着的一页纸。
那纸并没有藏,也没有塞进暗格,就堂堂正正压在灯脚边,像写的人知道后来进来的会是谁,也知道这张纸若不放在明处,反倒显得太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