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迟心口微沉。
旧宫。
先帝潜邸旧苑。
太常东库第七格。
合命扣。
照骨一式。
闻既白才刚说“后头会来的不止他”,白障灯便来了。也就是说,今夜顺着这两扣玉和那盆水一路摸过来的,真的已经不只是太常和观火。
而是另一层更深、更旧、也更不容易叫人一眼看清的手。
“他们来得太快。”谢明夷道。
裴低声道:“说明闻既白昨夜把顾迟请进太常后阁时,外头便已经有人在盯了。太常那道请帖一出去,灯、玉、旧苑、柳湾和鹤嘴渡这一路,就都不再只是我们自己人在走。”
闻既白听到这句,脸色更沉,却没有反驳。
顾迟看着他,忽然道:
“所以闻大人今夜来,不只是为了拦我。”
闻既白抬眼。
“你还想问什么?”
顾迟道:“你是怕我先照到底,也怕别人先照到这里。”
闻既白静了片刻,才低低道:“对。”
这一个“对”,比起先前太常后阁里那些绕着说的体面,反而更像实话。
顾迟提着灯,看着他:“那你方才为什么不直说白障灯这一路是谁的。”
闻既白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很久,才道:
“因为我也只认得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认得灯,不认得人。”闻既白看着门外那片已沉回黑里的水路,声音低下来,“这套白障灯和冷障粉,是旧宫夜巡里最早用来照偏门、照幽廊、照禁苑死角的。先帝后几年那场内乱一过,这路东西本该跟着一起死绝。可如今它又出来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便说明当年除了我们认到的那几层,宫里那一层旧手,也还活着。”
仓里一时无人说话。
因为这话的分量,太重了。
若只是闻既白、观火、柳停云、裴、周旧吏、顾怀竹之间争一页纸、一盏灯、一条命,这局已够大。如今却忽然多出来一层“旧宫夜巡”的白障灯和冷障粉,便说明二十年前那场火背后的眼,远不止他们已认出的这些。
顾迟垂眼,看向案上那枚重新合上的双扣玉。
“归水小灯不能用了。”他说。
裴嗯了一声。
“至少今夜不能。”
“照骨灯也不能贸然再照。”
“对。”
顾迟静了片刻,忽然抬眼。
“那就先不照。”他说。
裴、闻既白和谢明夷都看向他。
顾迟提着灯,神色比方才更稳了些。
“今夜照到这一步,已经够了。我们知道照微不是沈家血,知道两条血,知道双扣玉里压的是母系发,知道闻既白当年不是来收人,是来认人,也知道后头那层旧宫手已经被惊动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往下硬照,不是查真相,是给外头人看我们已经摸到了哪儿。”
谢明夷听着,先点了点头。
“那现在最要紧的,是把玉和灯先拆开。”
“对。”顾迟道。
闻既白忽然问:“你信得过我,把玉带回太常么?”
顾迟看着他,竟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闻大人,你是不是还没明白。”他说,“到了今夜,最不能让我把玉交出去的人,就是你。”
闻既白没有动怒,反而像是早知道会听见这句。片刻后,才低低道:
“也是。”
裴这时也开了口:“玉不能分人带。”
顾迟抬眼。
裴看着那枚双扣玉,声音很低:“一扣在你这里,一扣在我这里,闻既白和后头那盏白障灯都会继续追。可若合玉仍在,我们任何一个人单独被截,局都要先破一半。”
“所以?”顾迟问。
裴抬眼,目光落到谢明夷身上。
“给他。”他说。
仓里静了一瞬。
连谢明夷自己都没有立刻开口。
顾迟先看向裴,片刻后又看向谢明夷。
裴却只是平平道:“闻既白认你,观火也认你。旧宫那一层如今既也被惊动,后头盯得最紧的,只会是你和我。谢少主一路跟到这里,反倒是他们眼里最不像会真正拿玉的人。”
这话其实是对的。
谢明夷身份显眼,却从一开始不是灯局、火局和血局的“中心人”。观火、闻既白和那层旧宫手,都会下意识把更多眼放在顾迟、裴、柳停云和承明旧苑上。反而是谢明夷,这个最像“陪着查案”的人,一旦真把最要命的那样东西带走,便最不容易被第一时间认死。
谢明夷却没有立刻伸手。
他只看着顾迟。
“你决定。”
顾迟静了片刻。
然后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枚双扣玉,缓缓放到了谢明夷手里。
玉一落进掌心,冰凉得很。
谢明夷手指微微一收,便将它稳稳扣住,没有再多问一句。
顾迟看着他,低声道:
“先替我拿着。”
不是交付,也不是托孤那种沉得喘不过气的语气。
可正因为这样,这一句反倒更重。
谢明夷看着他,片刻后,只应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