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两人都知道,这盏灯一旦离了顾迟的手,今夜后头很多事便会跟着一起变。谢明夷伸手来接时,掌心先轻轻擦过顾迟的指背,灯耳在两人指间微微一碰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叮。”
细得很,却像在这一室药气、水声与旧灯旧人之间,单独替他们记下了什么。
灯落进谢明夷手里时,焰心果然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像归水小灯那样被冷障粉封了影路,也不像平日完全认顾迟时那样稳得近乎固执。它先是微微往回偏,像本能地还想认旧主;可偏到一半,便又慢慢定住了。
裴看见这一幕,低低道:“它记你。”
谢明夷眸色微动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认你。”裴说,“是记住你碰过它。后头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,这盏灯在你手里不会立刻发死,也不会全不听使。”
这已算是意外之喜。
顾迟却没去看灯,而是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,放到了谢明夷掌心里。
是那枚青铜扣。
谢明夷一怔:“这个也给我?”
“鹤嘴渡旧仓的内扣。”顾迟道,“废钟寺若真要暂藏玉,总不能只靠一盏灯和一把刀。你到地方后,若真见着顾怀竹当年留下的那一层旧路,这东西也许用得上。”
谢明夷手指一收,将青铜扣和双扣玉一并收进最贴身处。
做完这一切,顾迟这才像终于能往后退半步。
“你从西汊走,弃舟上岸,再折北。”他说,“进废钟寺前,若觉得后头跟得太紧,不要硬闯正门。寺后旧塔那一片墙根低,翻得进去。”
谢明夷看着他,忽然道:
“你从前带我走路时,也这样细。”
顾迟一顿。
“哪一回?”
“第一次去白石渡,你说‘后墙那条夹巷别直走,第三块砖边有水窝,踩上去声音大’。”谢明夷淡淡道,“后来归水、柳湾、旧药市、听雨楼,你每一处都先替我把该避的地方说一遍。好像总觉得我会踩错。”
顾迟听得有些发笑。
“原来你一直记着。”
“嗯。”谢明夷看着他,眼底那一点极浅的动终于又深了些,“所以你现在也别总觉得,我拿了玉和灯,便只会往最险处踩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,却偏偏叫顾迟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不安,终于真的松开了一线。
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。
而是因为顾迟知道,谢明夷既然能在此时此刻还这样说,便是真的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了,而不是只凭一口气往前顶。
顾迟静了片刻,最终只低低道:
“好。”
这一个“好”,和方才谢明夷应他的那一声“好”撞在一处,竟像什么悄无声息地扣上了。
裴这时已把仓里那口旧箱合上,顺手将铜盆里的水泼去了墙角,又把归水小灯彻底收进布里。动作利落,也很熟,像这种“把刚刚才翻出来的一切痕迹重新按回去”的事,他这些年已做过无数回。
闻既白则走到门边,看了眼水路,低声道:
“他们今晚既已照过一回,下一次来得不会慢。谢少主现在走,最稳。”
谢明夷没再耽搁。
他转身往外去,走到门口时,却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向顾迟。
顾迟正提着仓里那盏粗口旧油灯,准备与裴一道从南渡出去。灯光不净,把他半边脸都映得有些发黄,倒比平日照骨灯下更显出一点活人的气来。
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到了最后,反倒是谢明夷先开了口:
“顾迟。”
“嗯?”
“天亮前,别再自己照别的了。”他说。
顾迟听见这句,先是一怔,随即便轻轻笑了。
这话太像是从他自己嘴里绕了一圈,又被原样还了回来。
“谢大人,”他低声道,“你倒学得快。”
谢明夷看着他,唇边终于也极浅地动了一下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说完,他没再停,提着灯,转身便没入了西汊那片更深的黑水里。
顾迟站在门边,看着那一点青焰很快被夜和水吞没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裴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。
“放心不下?”
顾迟没有立刻否认,过了片刻,才淡淡道:
“有点。”
裴听完,竟也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说。
顾迟转头看他:“对什么?”
裴看着外头已经空下去的水面,声音低哑,却很稳:
“说明你现在比从前更像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