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记仇。”裴道,“只是你既看得出来,就别总把我当成能撑一整夜的样子。”
顾迟听见这句,手指微微收了一下。
“那你方才还抢着陪我走南渡。”
裴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因为有人得陪你来认这条路。”他说,“不然你后头再来,容易走错。”
这话说得平,却叫顾迟心里那点方才还浮在表面的烦,忽然沉了下去。
不是沉成冷,而更像一块原本滚来滚去的石头,被什么稳稳按住了底。
“那你以后还带不带我走别的路?”他忽然问。
裴闻言,眼底微微一动。
“你这是在跟我讨路?”
“不是。”顾迟扶着他,和他一同往前慢慢走,“是想看看你到底还留了多少没告诉我。”
裴静了片刻,低低道:
“顾怀竹留得更多。”
顾迟一顿。
“你总爱把他推出来。”
“不是推。”裴道,“是他确实比我会留后路。白石渡、废钟寺、旧药市、归水、柳湾、鹤嘴渡……这些你如今走到的地方,许多最早都不是我先看中的,是他。”
顾迟心口微微一沉。
顾怀竹。
又是顾怀竹。
这个名字一路走到现在,反而比裴和柳停云更像一层始终散不掉的底。他不在火里,也不在太常灯房,更不在旧渡夜水之间。可他偏偏总在每一条后来人能活下去的路上,先留了一点痕。
“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的?”顾迟低声问。
裴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
“从决定把你送进照夜司开始。”
顾迟一下没说话。
脚下木板轻轻一响,南渡就在前头了。两人走过最后一截塌了一半的棚架时,眼前终于开了一线,能看见水边那只极窄极浅的小舟,和舟头拴着的旧缆。
裴却在这时候停下了。
顾迟扶着他的手也跟着一顿:“怎么了?”
裴看着南渡那只舟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有人先动过。”
顾迟眼神一沉,顺着看过去。
果然,小舟缆绳原本该是绕两圈打死结,如今却只剩一圈活扣,绳头还湿着,像有人不久前才解开又重新系回去。若不是裴这种常在水边活的人,根本看不出差别。
“闻既白的人?”顾迟问。
“未必。”裴看了眼水面,“更像是顺着渡口自己摸来的。”
顾迟提灯往四周一照。
南渡比西汊更空,也更黑,照过去除了碎桩、破篷和一层薄薄的水雾,什么都没有。可也正因为太空,反倒更叫人心里发紧。仿佛这地方不是没人,而是人早已看过一圈,知道这里此刻该有谁来,便先一步退回更暗的地方去了。
“还走这条吗?”顾迟问。
裴没有立刻答。
他先缓缓蹲下,指尖在舟边一摸,随后低头闻了闻。过了片刻,才道:
“走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有人动过?”
“动过,不代表不能走。”裴起身,“越是动过,越说明他们来得还不够早。若真早一步认死了我们,南渡这只舟便不会还留在这儿。”
这倒也是。
若对方已经认准顾迟和裴会从南渡走,最省事的法子不是在这里做一个“有人动过”的活扣,而是直接把舟放走,或者干脆在水道里埋钉卡死。如今这舟还在,说明来人最多只是先摸到了这里,却还没来得及真正布完。
“上船。”裴道。
顾迟没有再犹豫,先提灯上去,随后回身来接裴。裴却没立刻把手给他,而是低声道:
“你先坐稳,灯别高提。”
顾迟看着他:“你真把我当没上过船?”
裴听见这句,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笑意终于又浮了一下。
“你若真不算没上过船,方才在鹤嘴渡仓里就不会把双扣玉握得那么紧。”
顾迟一怔,随即皱眉:
“你连这个都看见了?”
“你手指白得太明显。”裴说完,便把手递了过去。
顾迟接住他,将人稳稳带上船。
这一回舟没有晃太厉害,裴落下时也没再咳。只是坐稳后,他仍旧先低头按了按心口,像那口一路压着的气,到了此刻才终于能略略松开一点。
顾迟把灯搁低,问他:“南渡出去,去哪儿?”
裴看着前头黑沉沉的水,低声道:
“去找一口井。”
顾迟一顿。
“井?”
“嗯。”裴道,“顾怀竹留给你的最后一口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