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明夷或许不会进。
可沈含章只要扑到废钟寺,便等于先把顾怀竹旧路这一层掀开。
这样一来,玉和灯纵然一时不在他手里,后头还能给顾迟他们留路的地方,也会少掉一处。
这才是更像沈含章的地方——
他要的未必只是当场拿玉。
他更想先废掉顾怀竹留给后来的那些路。
“那就更得去。”顾迟道。
闻既白这次倒没有反驳,只问:
“你一个人去北?”
顾迟看着他:“怎么,闻大人还有更好的主意?”
闻既白静了片刻,忽然将手里的礼灯往地上一放。
灯火微微一晃,把三个人的影子一并照进了干沟边那道半塌的旧墙里。随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顾迟。
是一面极小的铜牌。
正面无字,背面却刻着一个很浅的“太常借调”印。印不重,却够用。
顾迟眼神微动:“给我这个做什么?”
“东篱坊往北出去,过小秋桥,再折进旧竹巷,有一队夜巡还认我这面旧牌。”闻既白道,“你带着它,半路若真被旧宫那层人拦住,至少能先让他们迟疑半刻。”
裴眼神一沉:“你这是把太常的路也给他了?”
闻既白没有看他,只淡淡道:
“今夜若真让沈含章把废钟寺先掀了,后头太常也不会比照夜司轻松到哪里去。给他路,不是给他人情。”
顾迟接过那面小牌,入手冰凉。
他没有马上说“多谢”,因为到了此刻,那句“谢”太轻。可他还是看着闻既白,道:
“你为什么这么肯定,我会去北边。”
闻既白看着他,片刻后,低低道:
“因为你把玉和灯都交给了谢明夷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在你心里,”闻既白声音更低了些,“他已经不是可以丢给任何旧路去赌的人了。”
干沟里一下静了。
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,而恰恰因为它太准了。
顾迟没有立刻否认。
也没有立刻承认。
裴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,像是这一刻连他也知道,任何一句插话都多余。因为闻既白说中的,不是什么暧昧玩笑,而是顾迟心里那一层最直接也最不能轻易往外讲的认定——
玉和灯可以暂时离手。
路可以拆,局可以借。
可把它们都交到谢明夷手里之后,他便不可能再真的把这一步当作“兵分两路,各安天命”。
闻既白看着顾迟,过了片刻,忽然又道:
“去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去北边。”闻既白道,“我替你送裴走南边。”
裴眼神一厉:“你做梦。”
闻既白却并不看他,只对顾迟道:
“旧宫那层白障灯今晚既已追着你和裴走到南渡,说明在他们眼里,这一头仍很像真。裴若这时跟着你一起折北,反而会把谢少主那边的局做轻。可若裴继续南走,甚至由我陪着他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只会更认定,玉未必真走北边。”
裴冷冷道:“闻既白,你若是想趁这时候把我收走,不必绕这么多句。”
闻既白终于看向他。
“裴,”他说,“你若真想让顾迟赶在废钟寺前头截住谢少主,那这一刻便别只顾着同我翻旧账。”
仓里静了一瞬。
这一步,同样是险,可也同样对。
裴留在南边,与闻既白一道继续做“玉未离身”的影;顾迟则借闻既白那面小牌,单独北折去追废钟寺。这样一来,局被分成了三层:
谢明夷带玉与灯。
顾迟追北。
裴与闻既白留南,继续把旧宫和观火那一层眼死死拖住。
若成,便都活。
若败,至少也不会一锅端。
顾迟看着裴,终于低声道:
“你留下。”
裴抬眼看他。
顾迟声音很稳:
“闻既白这一步没说错。你跟我去北边,太显;你留南边,反倒更像真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你若真再一路跑北,我怕你先在半路咳死。”
这句话一出,裴唇边那点原本绷得极紧的线,竟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像想笑,又被气得想咳,最后只化成一口更低的气。
“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敢说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顾迟道。
裴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终究还是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留南边。”
顾迟这才把那面小牌稳稳收入袖中,转身便要往北折。
可刚迈出一步,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“顾迟。”
不是闻既白,也不是裴。
是裴后头紧跟着低低补上的那句:
“若真见着谢明夷——”
顾迟回头。
裴站在礼灯和夜色之间,月白外衫被风吹得极轻一动,整个人比平日更薄,也更静。可他看着顾迟时,眼底那一点从来都压得极深的东西,此刻却终于露出来了一线。
“替我也看看,”他说,“他手里的灯还稳不稳。”
顾迟一怔,随即便明白了。
不是裴忽然也多关心谁。
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——照骨灯一旦离了顾迟的手,再落到谢明夷手里,到底会起怎样的变化,谁也不敢说。
灯若还稳,便说明路还在。
灯若变了,后头很多事就都要改。
顾迟看着他,低低道:
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他没再停,转身就没入了北边那道更窄、更黑的旧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