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应该在寺里。”谢明夷低声道。
顾迟眼神一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比旁人更像在等门。”谢明夷道,“若他站在外头,反倒显得急。只有人在寺里,才像是在等我自己把玉送进去,再关那道门。”
这判断极像沈含章会做的事。
不扑,不抢,不逼你立刻交东西,而是先安安静静把一处地方摆成“你自己最该去”的样子,再等你踏进去那一步。
从柳湾影幕后那句“她不在火里”,到废钟寺后塔这条旧路,都是一脉。
“闻既白说他会先废路。”顾迟低声道。
“对。”谢明夷看着下头那座静得过分的破寺,“所以今晚不管我进不进,废钟寺这一层多半都保不住了。”
顾迟没有立刻接。
因为这话一出,他心里首先想起的不是沈含章,也不是闻既白,而是顾怀竹。那个人临死前拖着病体,还要把东篱坊静水观这一口井和废钟寺那一层暗窖都一点点收拾好,明知后来人未必会走到这里,也仍旧先留着。
可如今,偏偏有人一层一层追上来,要先把他留下的这些后路都拆掉。
想到这里,顾迟眼底那点原本还压着的静,终于慢慢凝成了一线更冷的东西。
“废钟寺不能废。”他说。
谢明夷偏头看他。
顾迟目光仍落在寺后那片影里,声音却很低,也很稳。
“玉今晚不进寺,灯也不进寺。可顾怀竹留的路,不能就这么让沈含章先认死。”他说,“哪怕这路以后未必再走,也得是我们自己决定它什么时候断,不是让旁人今晚就这么把门关了。”
谢明夷听完,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“所以?”顾迟问。
谢明夷看着寺后那口被断墙和杂木半掩着的旧门,低声道:
“得有人先进去。”
顾迟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你还想进?”
“不是带玉进去。”谢明夷道,“是借屋脊落到后塔那边,看看暗窖口到底有没有被先动。若还没动,先把里头最要命的那一层转出来;若已经动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就至少知道顾怀竹这一层,今晚究竟废到了哪一步。”
这一步极险,却也极对。
他们如今在屋脊上,看得见外头几层眼,却看不见寺里真正的布置。废钟寺到底只是个诱人的空壳,还是沈含章已经先一步摸进了暗窖口,甚至已翻到了顾怀竹留下的别的东西,没人知道。
若什么都不看,便退,只会留下一个更大的后患。
“谁去?”顾迟低声问。
谢明夷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。”
顾迟眉心立刻压了下来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因为灯和玉都在你手里。”顾迟道,“你若往寺里落,人一旦被缠住,外头那几层眼便都不用再认了,直接合上来就是。”
谢明夷没有立刻反驳,只静静看着他,片刻后才道:
“所以你想自己去。”
不是问,是看透。
顾迟没否认。
“对。”
“你去,灯呢?”谢明夷低声道,“玉呢?我守在外头,你一旦真在里头惊了沈含章那一层,我是先带灯玉走,还是先回身捞你?”
顾迟一时没接上。
因为这正是最难的地方。
玉和灯不能进寺。
可进寺的人若不是谢明夷,那便只能是顾迟。
而顾迟若进,谢明夷便得守着玉和灯在外头。可一旦寺里真起了变,他是走是留,便都成了错。
两人一时都静了。
夜风沿着残檐吹过去,把照骨灯那点青意也压得更低。灯火不高,却照得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瓦脊边缘格外清楚,连对方落下去的影都显得很近。
就在这时,下头废钟寺后墙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。
“咔。”
不像门开,也不像人踩断了什么,更像——
一块本该压死的旧木板,被人从里头轻轻挑起了一线。
顾迟和谢明夷几乎同时低头。
后塔那边原本最暗的一角,此刻竟慢慢浮出一点很淡很淡的暖光。不是白障灯,也不是照骨灯,而更像一盏被厚纸遮了三层、只剩一点气的旧药灯。
有人在里头。
而且,不是沈含章那一路。
因为若是太常或旧宫的人,绝不会在这时候从寺后暗窖里漏出这种几乎像“快来认我”的暖光。更像是——
里头原本就另有活口,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了,才试着往外递了一点气。
顾迟心口微微一沉,随即便道:
“不是我们先进去。”
谢明夷眼神也冷了:“里头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