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是说,这一盏暖灯,多半不是她安排的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谢明夷问。
顾迟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
谢明夷眼神一沉:“又来?”
顾迟没接他这句,只低低道:
“这回不一样。灯和玉都在你手里,后塔那一点暖灯又太像引。你不能动。”
谢明夷看着他,没说话。
顾迟继续道:“白障灯和太常的人都在看。你若一动,他们立刻就会认‘拿玉的人也被这点暖灯引住了’,到时候废钟寺这一层是真是假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他们会先把你扣死在这里。”
这话说得很实。
谢明夷心里自然清楚。玉和照骨灯此刻最大的用处,不是照,而是让外头这几层眼一直拿不准——它们究竟在哪儿、到底在谁手里、后头还会不会再换路。
他一旦因那一点暖灯起身,便等于自己替外头人把答案认了一半。
“所以只能你去。”谢明夷道。
“对。”顾迟道,“我去认那一点灯。你留在这里,继续让他们觉得玉和灯都还按着你原先那条路在走。”
谢明夷看着他,眼底那点冷意并未淡,反倒更沉了些。
“若是陷阱呢?”
顾迟轻轻道:“那我就只是一个被灯引住的人。总比拿玉的人一起陷进去强。”
这话乍听很轻,可谢明夷知道,正因顾迟现在手里没有灯、没有玉,反倒是最适合去碰这一点暖光的人。若真出事,外头那几层眼也未必会立刻认定“最要命的东西”在他身上。
“半刻。”谢明夷忽然道。
顾迟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去认灯,只给你半刻。”谢明夷看着他,声音低而稳,“半刻后你若还不出来,我就提灯压过去,不管它是真是假。”
顾迟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谢大人,你这算不算是在跟我讨一个时辰的账?”
谢明夷没笑,只道:“算你先欠着。”
顾迟没有再和他争,只低声应道:
“好,半刻。”
说完,他俯低身,顺着残檐最暗的一道影,慢慢往后塔方向去。
这一段路并不长,却极难走。檐瓦碎,砖缝松,下头又有白障灯和太常那两层眼在看,顾迟几乎每一步都得借着断梁、枯藤和塌墙的阴影去落。好在他如今对这种“灯照不到的地方该怎么走”,已比最初熟得多。真到近前时,几乎没带出一点声响。
后塔下方的暗窖口,比想象中还隐。
并不是一个正正经经的门,而是半块钟座石后头裂出来的一道窄缝。缝外压着乱砖和藤,若不是里头那一点暖灯透出来,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处还能容人进出。
顾迟没有立刻钻进去,只先在缝外停了停,侧耳听。
里头很静。
不,没有那么静。
是有呼吸的。
很轻,也很浅,像人病得久了,把气都养成了这样不肯多占一分的样子。除此之外,还有极细的一点药炉声,和偶尔纸页被风或手指轻轻碰动的响。
顾迟心里忽然一沉。
这不是临时躲进来的人会有的动静。
这是——常年住惯了暗窖和旧路的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窄缝,终于压低声音,极轻地开了口:
“里头的人,若真是活口,就别再只放灯了。”
窖里那点暖光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,是里头的人终于动了。
随后,一个比呼吸声稍重一点、却也轻得近乎一碰就散的声音,从缝后传了出来:
“顾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