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井开过。”
顾迟这句话落下后,静水观偏院里一时很静。
不是没有风。风仍旧从塌了半边的偏檐下慢慢钻进来,拂得井边杂草轻轻一动一动;也不是没有声,远处旧坊深处还隐约有犬吠,只是隔得太远,落到这里时便只剩一点模糊的空响。
可也正因四下都静,这根压在木板角上的细红线,便越发显得刺眼。
谢明夷提着照骨灯,往前压低了些,青焰便在井沿边照出一道极细的亮。
“什么时候多的?”他低声问。
“我们第一次开井时,还没有。”顾迟蹲在井边,指尖悬在红线一寸外,并未立刻碰上去,“这线不是顾怀竹留给后来人看的提醒。更像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像是后来开井的人,重新给自己留的眼。”
谢明夷眸色微沉。
“有人先你一步,开了第二层?”
“至少动过。”顾迟道。
他没有立刻去掀木板,反而先沿着井口慢慢摸了一圈。手指擦过青砖井栏,最终停在靠东那一侧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铁环上。铁环原本嵌得很深,如今却被红线缠了一圈,线尾还打了个极细的活结,若不是有心人俯身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顾迟盯着那个结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不是顾怀竹的手法。”
“你认得他的结?”
“认得一点。”顾迟低声道,“顾怀竹藏药包、压门缝、系匣子和井绳的时候,手上总喜欢多绕半圈,再把结尾压回里面。看着麻烦,实则最稳,也不容易被人一眼拆开。这根线不是。”
他伸手在活结边缘轻轻点了点。
“它结得太利了。是为了快,不是为了稳。”
谢明夷听完,目光也落到了那细线上。
“惯做机关的人?”
“也可能只是惯走暗路的人。”顾迟道,“但至少不是临时起意乱系的一根线。”
井开过。
而且,开井的人不仅开过,还重新把井板压回原处,连示警用的细线都重新布了一道。说明对方不是匆忙翻井,也不是只想抢一样东西便走。
他更像是在告诉后来人——
这井,我来过。
你若再开,我也会知道。
静了片刻后,谢明夷问:“拆么?”
顾迟看着那根线,低低嗯了一声。
“拆。但不能硬拆。”
说完,他从袖中摸出那支并蒂簪。簪尾一点细银舌弹出来,在灯下闪了极浅一线冷光。顾迟将银舌轻轻探进活结最里侧,一挑,一托,那根细红线便无声地松开了半圈。
谢明夷提灯稳稳照着,半分没晃。
顾迟偏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灯拿得比刚才更稳了。”
谢明夷神色不动,只道:“你若手抖一下,我也得跟着抖。”
顾迟听见这句,唇角极轻地动了动,手上动作却没停。很快,那根红线便被整个卸了下来,细得像一截血丝,落到顾迟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。
可也正因太轻,才更叫人心里发沉。
因为能在这样一口井边留这种线的人,绝不会是随手来翻一翻旧匣的小贼。
“开吧。”谢明夷低声道。
两人一人一边,慢慢将压井木板抬起。
木板刚离井口半寸,井下那股极淡极淡的冷气便又漫了上来。不是水腥,也不是死气,更像深井久闭后、砖缝和空腔一起压出来的一点旧灰冷意。
木板被轻轻搁到一旁。
井口再次露了出来。
照骨灯压到井沿外一尺,没有直照井底,只斜斜照亮井壁一圈。最先映出来的,便是那只先前起过悬匣的铁条。如今铁条上已空了,只有边缘还留着一点旧木擦过后的浅痕。
而更要紧的,是井壁最底下一圈青砖。
原先看着严丝合缝,如今却有一块明显松了。砖角上还带着一点新刮开的灰,灰色比周遭旧砖要浅,说明不久前才被人撬开过,又重新按回去,只是没来得及抹得更匀。
顾迟眼神一沉。
“第二层在下面。”
谢明夷提灯往下压了些,青焰在井壁上投出一层更浅的影。
“我下去。”
顾迟却摇头。
“你守灯和玉。”他说,“井下若真还有别的东西,你在上头比我在上头更稳。”
谢明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顾迟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你若也下去,真有意外,咱们两个都得卡在半井里,玉和灯还得跟着一起完。”
这话一点不假。
谢明夷没再坚持,只将灯压得更低些,道:“那你慢点。”
顾迟嗯了一声,便顺着先前踩过的铁蹬,一步步往下去了。
井不深,可真到了底,还是比在上头看时更显狭窄。顾迟落稳后先侧身让了让,免得头顶的灯影直照第二层那块松砖。他伸手摸了摸砖边,指尖上果然立刻带下一层很新的灰。
有人先来过。
而且来得不算太久。
顾迟从簪尾挑住砖缝,轻轻一撬,那块砖便松了。
不是机关已坏,而是里头的人开过一次之后,没有再把它彻底封死。
砖一取下,后头果然露出一层更窄的小空腔。
空腔不深,只够塞下一只扁扁的小匣。可顾迟第一眼看到的,却不是匣,而是一层很薄的油布角,从里头微微露出来半寸,像有人取东西时太急,没把边压平。
顾迟心口微微一沉,伸手把那油布包整个取了出来。
很轻。
轻得不像压着满满一匣旧纸,反倒像里头只剩一两样小东西。
“怎么样?”井口上传来谢明夷压得很低的一声。
顾迟没有立刻答,而是先低头把油布包慢慢打开。
里头最上面,是一枚极小的铜铃。
不是寻常摇起来叮当作响的铃,而是一只无舌铃。铃身瘦长,铃腹上刻着一道半隐半显的钟纹,与温洵先前拿出来那把短铜钥匙头上的残缺钟纹几乎一模一样。
顾迟眼神一凝。
钟铃。
或者说,钟灯一系里原本该压在最深处的某样认路小器。
他将铜铃翻了个面,铃底内侧果然另有一行极细的小字,因年头太久已磨得很淡,只勉强辨出几个:
……可鸣,不可……
后头已看不清了。
铜铃下方,还压着一张纸。
不是顾怀竹那种旧黄麻纸,也不是柳停云和闻既白常用的那类薄纸。它更白一点,也更新一点,像是刚刚才被人折好塞进来不久。
顾迟把纸拿起来时,心里便已明白——
来人不止开了第二层。
他还留了话。
纸一展开,上头果然只有寥寥几行字,笔意极稳,却又刻意收着,不肯让人一眼认出是谁的手。
第二层我先开过。
原物借走,铃留给你。
若你真已带谢明夷同来,便别再走旧坊正路。
顾迟看到这里,呼吸微微一顿。
不是因为“原物借走”,而是因为这人竟连谢明夷都写进了纸里。
也就是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