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迟伸手,把那张账纸慢慢拿了出来。
纸比信更薄,也更脆,像真是从某本旧账上硬生生撕下来的一页边角。折痕很多,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药黄,像曾经被人压在药案边,后来又匆匆收起。顾迟没有立刻展开,反而先看了一眼谢明夷。
谢明夷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声音很低:
“先说好。”
顾迟一顿: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看信时,已经两次停太久了。”谢明夷语气仍旧很平,“这张若更要命,你至少先出一口气,再往下看。”
顾迟原本心里那点因“账纸认人”而绷起来的紧,竟被他这句话轻轻压散了半寸。
“谢大人。”他低低道,“你现在倒越来越会在开门前给人立规矩了。”
“跟顾怀竹学的。”谢明夷道。
顾迟一噎,随即竟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先出气。”
说完,真缓缓吐出一口气,才将那张账纸一层层展开。
纸一展开,先露出来的不是名字,而是极规整的旧账格式。横列竖栏都还在,只是大半被撕去了,只剩中间偏下的一截。左边栏头隐约还能辨出两个模糊小字:
寄录
不是总账。
也不是药账。
更像承明那一路专门拿来做“暂记”的簿页。
顾迟心口微微一沉。
签心上有“承明移录·钟灯验后·乙式”。
木牌上有“乙下”。
如今账纸上又是“寄录”。
这三样东西,分明不再只是围着“东七格后有一只手印”打转,而是在一点点把承明、移录、寄养和后来为什么有人替他关门,全都往更深处接起来。
“下面有字。”谢明夷低声道。
顾迟将纸往晨色里侧了侧。
真正留下来的那几行账目,并不像太常明账那样规整到一眼能认清。相反,像是有人后来又用更淡的墨在旁边补过一层注,于是新旧两层墨叠在一起,看着便更乱,也更难辨。
顾迟盯了两息,才慢慢认出第一行:
乙下暂记——童一,寄白。
他眼神骤然一凝。
不是因为“童一”三个字,而是后头那两个字——寄白。
不是白石渡。
也不像单纯一个姓白的人家。
更像某处内行人才知道的旧称。
“寄白是什么意思?”谢明夷问。
顾迟没有立刻答。
因为这个“白”,太像承明底下许多条路都绕不开的一层——白障灯、白石渡、旧宫那一路最爱用的冷白。它不像个完整地名,倒像账里的人都知道,只要写“白”,后头那层具体的地方便不必再说透。
“先往下看。”顾迟低声道。
第二行比第一行更乱,像被人后来又用极细的笔尖压过一回,只勉强能辨出来:
不入明册,不记全名。
这一句一出来,很多东西便全都对上了。
不是单靠签心上那句“只留微字”在说。
而是承明寄录这一页账纸上,也真写着——不入明册,不记全名。
换言之,照微后来之所以只剩一个“微”字,不是临时起意,也不是单独为某一人特意开的例。它从一开始,便是在这一类“乙下暂记”的寄录里,被明明白白当作规矩写下来的。
顾迟指尖一点点发紧。
“继续。”谢明夷低声道。
顾迟轻轻嗯了一声,目光往更下那一行压去。
第三行的墨比前两行更淡,像是后来补的,且写得极匆忙。可也正因为匆忙,笔意里反倒透出一点更像活人、也更不像旧账的急:
后送顾。
这三个字一出来,顾迟手指几乎猛地一紧。
不是全名。
甚至不是完整句。
可任何人走到这里,都不会认错它的意思——
后送顾。
不是“后送故”。
不是“后送库”。
是“顾”。
顾怀竹。
顾迟呼吸一下乱了半息。
这便意味着,他并不是在白石渡、或者顾怀竹后来某一日“偶然捡到”的。他从承明、从“乙下暂记”的这一页寄录里,后头本就被“送顾”。
不是顾怀竹临时伸手捞回一个孩子。
更像是这一页账上,从一开始便有一笔,最终要把他送到顾怀竹手里。
“所以不是顾怀竹自己擅自把你带走。”谢明夷声音低了些,“是有人把你正式送过去的。”
“对。”顾迟低声道,“至少在这页账里,是这样。”
院子里静得很深。
风从墙头慢慢翻过来,把信纸边缘轻轻带起一线。顾迟却像没察觉,只盯着那一行“后送顾”,心口一点点往下沉。
不是因为轻松,而是因为这句把很多他原本以为是“顾怀竹后来替我硬改出来的活路”的东西,一下往前推了很远。
顾怀竹不是路的终点。
他更像是某个早已被写进账里的“接手人”。
可如果是这样——
那是谁把这笔记进了账里?
又是谁后来没有把它从账上擦掉?
顾迟立刻想起信上那句:先别认谁按的,先认谁没把它擦掉。
他目光一沉,继续往下看。
第四行更短,几乎只剩半句:
白不留,顾可改。
顾迟看清这一行时,心口猛地一沉。
白不留。
顾可改。
这不是账。
这更像某个后来经手的人,在边上硬生生补下的一句旁注。
什么意思?
是说“白”那一层地方不能久留,所以后头必须送顾?
还是说,原本“寄白”的那一步不能作为最后落处,而顾怀竹那里,反而成了能“改”的那一层?
“改什么?”谢明夷问。
顾迟盯着那一行字,声音压得很低:
“改活法。”
“不是改名?”
“也包括名。”顾迟道,“可这句更像在说——白那一路不能真把我留到底,而顾怀竹这里,才是后来有人觉得‘还来得及改’的一步。”
也就是说,至少在这页账纸上,顾怀竹不只是“接手人”。
他更像被某一只手、某一笔旧账,特意留出来用以“改”后路的人。
顾迟心里那点原本只围着闻少詹、签心和东七格后打转的沉,忽然又被这页账纸往另一头拽了一寸——
顾怀竹并不是纯粹站在旧法外头救人。
他也许一开始,就在旧法里占着一个“可改”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