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亦川正愁怎么不失礼地进去,就见奚岚珂卧房的窗被人支了起来,他讶然一笑,是了,自己怎么忘了,桔颂在她身边呢。人就在眼前了,他也不再扭捏,掐诀隐身,化作一缕云雾,自窗台飘入。
“主人。”桔颂再次见到景亦川,也不免情绪激荡,唤了一声主人。
景亦川进屋后,顺手在卧房外落下一个结界。他在临窗处现身,墨黪色长衫干练利落,与从前一般无二,唯头发从张扬的马尾变成了簪发,为他平添了一份沉稳。
奚岚珂虽是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等昔年旧人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,先前的克制都被刹那瓦解,她忍不住上前半步,用眼睛描摹眼前人容颜:“亦....景宗主,许久不见。”
景亦川二十年前就已经结丹,那洒脱不羁的眉眼没有丝毫变化,反观自己,已经是半老徐娘了。奚岚珂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宛如年少时朝景亦川莞然而笑。
景亦川垂在身侧的手,不自在地捏搓着长衫,进屋后一直看向别处的眸子,在对方同自己说话后,终于鼓起勇气正视。
“奚夫人,许久不见。”
奚岚珂见他望向自己,叠放的手也不自觉握紧,心中有万语千言,在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景亦川也沉默着,他率先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,转头看向桔颂道:“不是说过,不要叫我主人,若真要认主...”
“就认奚夫人为主。”桔颂难得笑了,将他的话接了过来,“属下一直记着的,景宗主,只是太久没见你,一时忍不住。”
景亦川也有些怅然,二十年一晃就过了,笑道,“是许久不见了。”
尴尬的氛围在桔颂几句话中渐渐散去,两人也都放松下来。
奚岚珂走到桌前给景亦川倒茶:“景宗主亲自前来,是有什么要事要同我说吗?”
景亦川颔首,也来到桌边坐下,自然地接过奚岚珂递过的茶水,严肃地看着她道:“是有一件要事。”却没有下文,奚岚珂会意,看了桔颂一眼,后者便自觉退出屋外。
“是和信中的事情有关吗?”待桔颂离开后,奚岚珂在他对面坐下,心里没由来有些慌。
景亦川点头,凝重地说出了让奚岚珂崩溃的事实:“奚夫人,同你书信来往的不是我。”
奚岚珂脸色刷地白了,猛然起身,手指紧紧抠着桌沿:“不可能!”她惊恐地盯着景亦川,不可置信道,“你的字我决不会认错的,那明明...”
景亦川蹙着眉,静静地望着她,奚岚珂见他如此,就知道他所言非虚。奚岚珂如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顶,颓然坐下,盯着一处虚空,回想过往来信的情形。
最初她收到‘景亦川’的信时,也怀疑过它的真伪,毕竟,依她对景亦川的了解,他不会做出这种举动,可是上面的字的确是景亦川的。
以防万一,她后续的回信中也暗藏试探,可对方的回复却坦坦荡荡,直接将她的试探点了出来,不甚在意,语气风格,都和景亦川没差。可现在景亦川本人居然亲口说,同她来往书信之人不是他。
奚岚珂原还为景亦川在皓乙门时,对自己避而不见的决然而觉得涩然,现如今看来,对方就是笃定真正的景亦川不会见自己,才敢冒认身份。
理清脉络,奚岚珂一面为得出的,景亦川不见自己的结论而感到哀戚,一面又对冒充景亦川身份之人切齿痛恨。
“那人是谁?”奚岚珂羞愤不已,面对景亦川却还是强装镇定。
景亦川知道,奚岚珂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,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她简要道来。
“兄长?”奚岚珂听到这件事,是被奚彦发现的时候,不免诧异,她还以为哥哥真的不认自己这个妹妹了。
“其实奚彦仙君还是很在乎你的。”景亦川见她情绪低落,笨拙地安慰道。
经景亦川一说,奚岚珂反而更难受了些,看向他苦笑道:“若不是为了奉命探听卞家的秘密的,他又怎会突然关注起我来,毕竟我在他眼里不仅败坏了奚家的名声,还丢了修仙界第一宗门的脸。”
景亦川拳心紧握,倏又放开,他看着奚岚珂正言道:“岚珂,你为我...”
“景宗主!”奚岚珂打住他的话,“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,不必再多言。”想到自己这一年间的来信,她难堪得眼眶都涨红了。
“信中内容都是节礼候语,我找你也不是要纠缠不休!”她别过脸去,用绣帕擦去眼角的泪水,“只是想着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,你既然愿意同我通书信,怎么不肯和我像朋友一般往来呢?才会在皓乙门再三求见。”
她收整好情绪,回过头来,端正身形,红着眼释怀一笑道:“所以,景宗主,从今以后,你不必再避我如蛇蝎,纵然以往我情许过你,但那终归已经过去。”
“我...”景亦川喉中一梗,眼神带疚意,“我没有避你如蛇蝎,我只是....”只是心中有愧,不敢见罢了。
奚岚珂怎会不清楚他的未尽之言,她沉吸一气,平常道:“你也不必为我做的事情而觉得心怀愧疚,命运如此,你的道,我早知道的。或许我只是为了成全你的道才会遇见你。”
她转而看向身后躺在床上的人,轻柔笑道,“安临也是个极好的人,卞家有秘密,我其实有猜测的,只是他不说,那我就不能开口,他是我夫君。”
“但是你放心,”她回过头道,“既然那人对卞家不利,我会按照你们说的计划,同他继续保持联系。”
该说的奚岚珂都说完了,景亦川有些木然,又有些闷,仰头将那杯凉了茶一饮而尽,起身朝她行了一揖:“话虽如此,亦川还是要在此谢过奚夫人相助,”
他起身站定,目光澄澈自然,洒然一笑道,“这次贸然上门,空手前来,失了礼数,下次再来,定要补上。”
“嗯。”奚岚珂浅笑道,“我和安临随时恭候台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