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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凉如水的禺吴仙山上,一座暮气沉沉的殿宇青灯飘晃。
临近望日,皓月满天,山野间尽数洒上一层月的清辉,亮如白昼。可落座仙山的冥华派上空,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黑云,连带山门之内也是一派萧瑟诡谲之气。
零落的庭院前一阵凉风忽起,惊起栖枝院中枯树寒鸦,房门倏而被不知名的力道由外向内撞开。
昏暗光影之外的角落里,一名男子仍是八风不动地盘膝打坐,连眼皮都未动过一下。与平常修士静息打坐不同的是,这男子周身萦绕着似有似无的黑气。在房门大开时,那些黑气迅疾汇聚在他头顶,隐有攻击之势,却又在下一瞬陡然散去。
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打坐的男子仍是闭目之态,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阴冷之感。
而他的身后,不知何时站了一名青雘色长袍的男子。
“穆玄。”
上一刻还在打坐的男子,转瞬便站在来人身前,墨黑的眸子像极了方才受惊振翅的鸟类,与之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带着邪肆的暗光,叫人不敢与之对视。
男子又牵起一抹诡笑,盯着眼前的人,喑哑开口道:“本尊忘了,现在该改口叫聿珩仙君才是。”
聿珩看着这位昔日夭矫不群的好友眉心一沉。
勾陈原本是昂藏七尺的男子,现下却肤色惨白,脸部狰狞,话语间也携夹着毫不自敛的戾气,周身更是被黑气环绕。
“勾陈,”聿珩看着那双一点眼白都没有的墨色眸子冷言道,“你有照镜自顾过吗?”
“别忘了,你是一宗之主。”聿珩提醒道。
勾陈收起嘴角的弧度,眸色深深,似是洞穿过聿珩的身躯望向外面,他不屑一顾道:“你见过住在如此荒芜之所的宗主吗?”
聿珩眉心锁得更紧了,谢清悬通过券书和他联络之际,提起勾陈的性子越发阴沉,动不动便呵斥弟子,更有甚之,还动了手,差点要了那弟子的命。而后,他便将自己峰上的弟子全部赶走,宗门事务也不管了,每日就将自己关在他的寝殿内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可以说,眼前勾陈这样,全是他自己一手造就的。在皓乙门的这十几年,他无时无刻不记着当初他们的约定。券书乃是他们分开行动之时,勾陈呕心沥血炼出的最后一件灵器。形如铁券,色若赤金,一分为二,两人各执一半。不论身在何处,执此灵器之人可通过在上方书写进行联系。
三年前收到谢清悬的求助信息时,他便知晓事情不妙,也尝试着用券书联络勾陈,可对方根本不看。碍于在皓乙门来之不易的身份,他也不能回宗弄清发生了何事。直到月前,卞家遇袭的消息传来。他不用想也知晓,那人肯定是勾陈。原本说好的是他先打探一番,探清了卞家的秘密再动手,可勾陈却急不可耐地动了手。
勾陈的出手让他越发觉得宗门内情况堪忧,同时又为他的出手而欣喜,至少两人约定之事,他没忘记。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回来,到这人跟前,聿珩才发现情势比谢清悬说的还要严峻。
聿珩绷着脸,僵直地看着他。
勾陈见他不说话,剑眉轻挑,沉声道:“怎么,你也觉得我入魔了?”见对方的眸色愈沉,他不甚在意地抬起被黑气弥漫的宽大袖袍拂了拂,语气间带着不耐烦道,“本尊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只是养了一个费心的东西罢了,你不会同谢清悬那帮没眼界的一样,将本尊误认为污秽的魔类吧?”
聿珩沉默着不做声,似在犹豫是否要问他口中的‘费心的东西’是什么,勾陈却没想要他回答,随意一嘴后,回到最初的问题:“说说吧,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两日前我便在券书上写明了回来之事。”
勾陈无所谓道:“宗门事务都是谢清悬在管,本尊没功夫关注这些小事。”
聿珩目色不悦,想质问他到底在琢磨什么,却生生压下了这份怒气,言语间却不复先前平和:“怎么,和卞家那东西有关的也是小事?”
勾陈听他这么一说,起了兴趣,也不在乎他语气里的冷意,难得摆正了些身形,兴致浓郁地准备恭听。
“卞安临让他那起死回生的女儿前来朝荥祭祖,明日便要举行。”
勾陈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银制扳指,挪动两步,偏头看向聿珩道:“你的意思...那东西就在卞家祖宅?”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真有意思,勾陈脸上又出现那让聿珩厌恶的笑。
聿珩看得只觉心烦,转身间连袖袍都带起劲风,勾陈嘴角笑意凝滞,问道:“你要去哪?”
“找人。”
丢下这两个字后,走到门边的聿珩身形霎时消失。
“穆玄还是当初那个穆玄啊!”
勾陈周身的黑气凝聚成一个人形站在他身侧,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十分慨然。待黑气凝实之后,男子的面容竟和勾陈同样。明明是由至秽的黑气生成的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清然之气,相较之下,身侧的勾陈倒显得像是什么不净之物。
“本尊让你出来了吗?”勾陈阴狠瞥向他,却又拿他无可奈何。
黑气回过身,朝他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,倏而又回到了他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