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意识开始失散,脑中反反复复的都是那句什么巧、什么桌、什么不急和……蠢货。她才不是蠢货,她很急,急到不惜以命搏命。
横竖都是死,不如赌一把,那先生说“兵行险着,方可置之死地而后生”,针扎的刺痛传来时,她觉得自己赌赢了,这一病没得十天半个月应该是好不了的,这些日子足够他们走到京城。
他说过,按中原律法,那几名罪囚年过四十,进了京大概率会沦为官奴婢,而章玉晗尚未及笄,则会发配教坊司。她并不清楚中原的教坊司是个什么地方,只隐隐猜测大概是个管官奴的教习坊。
她那时满心都想着阿娘会来救她,或许是今日,或许是明日,也或许是他们抵达京城的那一日。现在还没来或许是不知道她到了哪儿,也或许是在路上耽搁了。
反正,一定会来,迟早会来!她只要拖过今日、拖过明日,努力的活到阿娘来的那一日。
而现在,赌赢了,可以好好睡觉了。
睡梦中她又回到了使团离京那日。
那一日的中原京城格外热闹,繁花似锦下,旌旗蔽日,车马萧萧,冠盖相望,中原皇室都门祖饯,礼乐相送,官道两旁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长街,沅国大长公主的车架威仪淌过这盛世华京。
她着华服、镶冠珠,广袖垂落,倾身回首相望,宫阙渐远,还曾心生遗憾,这盛世华都未曾久留,日后恐再难相见……却不想一遭逢难,此身陷于囹圄,才发现繁华之下竟是满地污泥。
后来,她又到了成华山。
远山如黛,层峦叠嶂的山峰全都披上了一层轻薄的白纱,使团旌节高擎,车马辚辚,沿着官道逶迤而来,行至成华山脚下时,峭壁渐合,林影压路,无数支暗箭从天而降,杀手倾巢而出,冲开了卫队,也惊散了马群。
黑影如潮,刀光如雪,杀声震天,血雨腥风中她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。
那都是伴她长大的人,每一个她都叫得出名字,每一个都曾亲切地唤她一声“小殿下”。她们随她来到了这千里之遥的中原,也永远留在了这千里之遥的异国。
暮色苍茫,终是去国千里,至死不得返!
在护卫的护送下,阿娘拉着她冲进了成华山腹地。再后来,阿娘身边最厉害的亲卫以死相搏,拼尽最后一口气,挥刀砍断了杀手手中那柄阴狠毒辣的三棱剑。
那是他们沅国最顶尖的高手,那是他们王庭最锋锐的宝刀,全都折在了那场同归于尽般的厮杀里。
漫天飞雪中,她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刀剑,是铺满雪地的鲜血,是惨叫连连的哀嚎和嘶鸣。
那是烈马的悲鸣,长啸裂空,哀声阵阵,那是……她的踏月。
她在暮色中惊惶奔走,遍体鳞伤,而踏月在身后被人围杀,望风悲鸣。
一声又一声,一声赛一声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切。
刀剑声越来越近,踏月的叫声也越来越凄厉,那一声声凄厉哀绝的悲嘶她全都听见了,那么近、那么真。
踏月在寻她、在唤她,那些人在围攻它、在绞杀它。
“踏月……踏月……”
“拦住这畜生!”
“把马都拴好,快!”
“那边,拦住它,别让它惊了公子的车架。”
“屠将军,这马疯了,拦不住啊。”
“拦不住就杀了,列阵。”
“弓箭准备,先射双眼,射中后务必一击毙命。”
“锵锵锵”,是刀剑和长枪的声音,还有弓箭,他们要杀它,踏月,走,快走……
她困在梦中惊惶失措,意识是清醒的,可身体却失了控,她想去救它,想叫它走,想醒醒不来,想喊喊不出,越挣扎越下沉。
她又听到了踏月的哀嚎,那么重那么悲伤,它一定是受伤了。
“他娘的,这都射不中,你眼睛长屁股上了。”
“将将……将军,这马太灵活了,我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马。”
“弓箭,我来。”
她心急如焚,浑身都在冒冷汗,拼尽全力终于喊出了那句指令:“走……”
烈马嘶鸣,长啸震空,她猛地惊醒过来,软着身子四处张望,踏月呢?踏月在哪里?
她心中焦灼万分,急得眼泪直流,身子一扑就要去寻它,下一刻,就摔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。
耳边传来闷哼声和温热的呼吸,那人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掐住她的脸沉声喊道:“清醒点,是梦。”
梦?她怔怔抬眸,一眼就望见他痛苦的面色和幽深的眼神。
“是梦!”
真的是梦?她很想问一句,那踏月呢?
可她不能问,只能哭,无声的哭,忍不住的哭,无休无止的哭。
忍泪含悲,饮泣吞声,哭得他眉心紧蹙,哭得他不知所措,哭得他无可奈何,最后只能将人一把揽入怀中,眼不见为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