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气氛凝滞到极致时,病床上的黎弯弯忽然睁开眼,声音虚弱含糊,却清晰唤出一个名字:“木……言?”
这一声呼唤,彻底压垮了田木言心底最后一道防线。
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,脸色惨白如纸,下意识后退半步,后背直直撞进左宇怀里,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。秦聿川那副如临大敌、死死护住黎弯弯的模样,狠狠戳碎了她最后一点体面——他护着怀里的人,防着她,像防着一个破坏一切的坏人。
她看着黎弯弯腕间的翡翠镯,看着眼前恩爱的模样,终于认清,自己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一个,是这段感情里,见不得光的入侵者。
这个女人,曾在婚礼上对她温声道谢,车祸前还塞给她一盒阿胶,叮嘱她照顾好自己;可如今,她戴着自己亲手帮秦聿川挑选的翡翠镯子,躺在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,拥有着她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偏爱。
“弯弯,你刚醒,好好休息,我们这就走,改天再来看你。”曾余男见状,连忙上前打圆场,生怕这紧绷的气氛彻底崩裂。
田木言没再多留,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,步伐稳得反常,只有她自己知道,双腿早已发软。发尾轻轻扫过后颈的蝴蝶骨,那里藏着一处淡青色的胎记——是曾经秦聿川低头,用唇瓣细细丈量过的地方,刻满了两人私密的过往,如今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。
“田木言。”秦聿川鬼使神差地开口,话音刚落,自己便先悔了。
他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,只是看着她的背影,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恐慌,不想就这么放她离开。
田木言脚步微顿,后背绷得僵直,指尖死死攥成拳,指甲深陷掌心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落下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清淡,却带着彻骨的冰凉与绝望,一字一顿:“不了,秦总。”
不了,秦总。
短短五个字,是她最后的体面,也是她彻底死心的宣告。从前的亲昵、执念、痴心,在他一次次的推开与猜忌里,尽数碎成灰烬,再也拼不回去。
她何尝不想留下,何尝不想听他说一句心软的话,可他眼底的戒备与疏离,时刻提醒着她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,提醒着他永远能用一句“黎弯弯需要我”,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。
病房门缓缓合上,彻底隔绝了屋内屋外两个世界。
黎弯弯忽然抬手,轻轻握住秦聿川的手,力道比往日大了几分,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点醒。她眼神清醒,语气平淡,却字字戳心:“九,木言瘦了好多。”
秦聿川低头,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上,温润的光泽透着刺骨的冷,瞬间将他所有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、克制,却陌生得可怕,“她就是顺路过来探望,没别的事。”
黎弯弯忽然轻笑一声,笑容很浅,眼底却一片通透,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悲悯,缓缓开口:“你知道吗,木言带的凤尾兰,是我最喜欢的花。”
她没点破,没追问,可一句话,便将所有暗流挑明,秦聿川周身的气息,瞬间僵住。
秦聿川猛地转身,看向床头柜上的花束。
洁白的花瓣上凝着晶莹的水珠,顺着花瓣缓缓滑落,无声无息,像极了那一晚,她在他面前强忍着落下的眼泪。那些眼泪曾砸在他的衬衫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;如今却化作一把利刃,不留半点余地狠狠刺进他的心脏。
窗外忽然下起大雨,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,噼里作响,像极了红冶工厂爆破那天,混乱又嘈杂的声响。
秦聿川下意识摸出烟盒,点燃一支,火苗窜起的瞬间才想起这里是病房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接将燃着的烟头按灭在掌心,灼痛感顺着手臂疯狂蔓延,却半点抵不过心底的钝痛。
黎弯弯的呼吸渐渐平稳,重新陷入沉睡。秦聿川坐在床边,目光死死盯着田木言留下的凤尾兰,清冽的花香越来越浓,与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,瞬间让他想起暗房里的她。
那时她总说,好闻的香气,能让人忘记心底的疼痛。
雨势越来越大,秦聿川起身关窗,目光不经意扫过床头的全家福。照片里黎弯弯笑得明媚骄傲,他的手稳稳搭在她的腰上,那个姿势、那份力度,与当年在红冶工厂,他抱着田木言时,一模一样。
雨幕之中,一道单薄的身影穿过医院花园,田木言穿着白衬衫,下摆被狂风卷起,像一只想要展翅高飞,却早已折断翅膀的蝶,跌跌撞撞,无处可依。
田木言站在医院门口,任由冷雨打在脸颊,和眼眶里的泪水混在一起,抬手拦出租车时,指尖都在不停发抖。手机屏幕忽然亮起,弹出秦聿川的消息,文字客气又疏离,没有半分温度:“《美人首》后期合同我已签完,后续需要你盯着苏印赶进度,辛苦,谢谢。”
她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,盯着那句轻飘飘的谢谢,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,肩膀剧烈颤抖,眼泪彻底决堤。
原来她掏心掏肺、倾尽所有的十一年,从年少到成熟,从满心欢喜到满目疮痍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场工作往来,不过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谢谢。那些深夜的陪伴、真心的付出、隐忍的爱意,全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,从头到尾,都未曾入过他的心。
有些东西,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。比如秦聿川眼底独有的温柔星光,比如红冶工厂里,那句从未兑现的永远,比如,他从来都不属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