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一周,阴云像一块浸透水的灰布,沉沉压在整座城市上空,连风都裹着化不开的湿冷,刮过红冶艺术园区斑驳的老砖墙,卷起地面积起的浅浅水洼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这片老旧厂区保留着早年的工业痕迹,砖缝里生着青苔,屋檐往下滴着连绵的雨珠,拾光画廊藏在园区深处,木质门头被水汽泡得发沉,原本清爽的原木色晕开暗沉的水渍,通风管道早在连日阴雨中彻底罢工,密闭的空间里,潮湿水汽无处消散,一点点往画布、画框、木质展架里钻,不过短短两天,一批待展画作和珍藏作品,就尽数遭了殃。
田木言发现的时候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心直直沉到谷底。好几幅国画晕开了墨色,宣纸发软发皱,边缘泛着霉点,几幅油画的画布受潮卷边,颜料层微微起翘,还有她刚完成未装裱的新作,直接被水汽浸得模糊,大半心血毁于一旦。她蹲在地上,指尖轻轻碰了碰受潮的画布,冰凉的湿意顺着指尖窜进心口,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瞬间爆发,却只能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慌神。
这家画廊是她回国后全部的心血,房租、装裱、运营成本早已掏空了积蓄,这批画作是她筹备小型画展的核心,更是画廊活下去的底气。她强打精神,翻遍通讯录,联系了北京所有知名的书画修复机构,得到的答复全是排期已满,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上门,可受潮画作拖不得,多等一刻,损毁就多一分,等到那时候,整间画廊彻底无力回天,只能宣告破产。
她抱着手机瘫坐在画廊冰冷的实木地板上,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纸张受潮的腥气,窗外的雨敲打着磨砂玻璃,噼里啪啦的声响闷沉沉的,扰得人心头发慌。墙角的除湿机早就开足了马力,却抵不过源源不断的潮气,机身往外淌着冷凝水,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水渍。从厦门的狼狈逃离,到日本两年的静养疗伤,再回到北京扎根红冶,她好不容易挣脱过往,拼尽全力撑起这间属于自己的画廊,这是她的底气,也是她往后的全部寄托,可一场连阴雨,一场设备故障,就要把她这点安稳彻底碾碎。眼眶憋得发酸,她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泪,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独自硬扛,哪怕濒临绝境,也不想低头求助,更不想牵扯到那一墙之隔的人。
隔壁笔忆咖啡的店员小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性子乖巧嘴也严,这几日按时送咖啡,次次都撞见画廊大门半掩、屋里安安静静,全然没了往日的轻快气息。这天她端着没被收下的咖啡折返,刚巧撞见田木言蹲在地上收拾受潮画纸,脸色白得吓人,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焦灼慌乱,心里顿时揪了起来。
小夏没敢多逗留,轻手轻脚带上门,攥着咖啡杯快步溜回咖啡店,探头往最里面的隔间看了两眼,才轻手轻脚推开门,声音压得又轻又忐忑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老板,您、您有空吗?隔壁拾光画廊好像出大事了。”
秦聿川从钢笔上收回目光,抬眼看向她,神色依旧平淡,只是眼底微微动了动,语气低沉,没多起伏:“怎么了?”
“田老师的画廊通风坏了,这几天连阴雨,好多画都受潮毁了,我刚才进去送咖啡,看着满地都是皱掉的画纸,田老师急得快哭了,联系了好多地方都没人能来修。”小夏顿了顿,语气更软了,“我看田老师一个人扛着,特别难,我想着跟您说一声……”
秦聿川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瞬间泛白,心底的慌乱与心疼翻涌上来,面上却依旧强压着,没露出半分失态。他沉默几秒,看向小夏,语气放沉,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,又怕声音太大惊扰到隔壁,刻意压得很低:“我知道了,你照常看店,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,也不许再去画廊多问多提,免得田小姐心里不舒服,一切有我处理。”
小夏连忙点头,心里虽好奇,却也乖乖应下:“好,我知道了老板,我谁都不说。”说完便轻手轻脚退出隔间,带上了门,留他独自在屋里。
隔间窗户正对着拾光画廊的侧门,秦聿川攥着那支磨出温润包浆的旧钢笔,指腹一遍遍摩挲笔身刻着的小字,对着窗外的雨帘出神。他平日里从不多打探画廊的事,只靠小夏每日的零星话语,默默留意田木言的近况,知道她近期在筹备画展,知道这批画作是她回国后的全部心血,更懂她要强到不肯低头求助的性子,从不会主动越界打扰。可此刻得知她陷入绝境,他再也没法坐视不理,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急切,起身时动作稳而急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快步走出咖啡店,冰冷的雨丝瞬间扑在脸上,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,他却浑然不觉,只快步躲进园区的遮雨棚下,指尖颤抖着拨通电话。这位上海的书画修复师是业内泰斗,早已闭门谢客,只接传承级修复工作,寻常资本根本请不动,秦聿川没有摆自身的身份,只放低姿态,语气恳切又急切,动用人脉层层转达诚意,不仅承诺双倍加急费用,更坦言画廊主人的难处,只求对方连夜驱车北上,救急这批损毁的画作。挂电话时,他的肩头已经被雨打湿大半,贴身的衬衫黏在背上,却顾不上擦拭,转身就驱车赶往城外的建材市场,专门挑顶配的工业除湿机、无酸防潮布、专业书画吸水凝胶,每一样都选最好的,生怕劣质物料二次损伤画作。
车子停在拾光画廊门口不远处,他抱着沉甸甸的设备站在廊下,屋檐滴下的雨水打湿他的鞋边,他就这么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画廊虚掩的门缝上,始终没敢抬手敲门。他太懂田木言的倔强,知道她不愿被自己看到狼狈的模样,更不愿接受他的施舍式帮助,只能等修复团队赶到,再以“帮忙人员”的身份悄悄进场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只想默默帮她渡过难关,不添半点烦扰。
深夜十一点,园区里的路灯都昏沉了大半,只有雨丝还在无声飘落,修复师带着徒弟拎着沉甸甸的专业工具箱驱车抵达,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,带出细碎的水声。秦聿川上前几步,和修复师简单对接情况,刻意压着声音,全程不提自己的身份,只说是画廊委托的帮忙人员,交代完便往后退了半步,躲进廊下的阴影里。
画廊里,田木言原本趴在前台桌面上浅眠,连日焦灼难眠、水米未进,她早已撑到了极限,只是强撑着不肯合眼,此刻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与交谈声,猛地惊醒,后背瞬间绷紧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与慌乱,以为是画廊又出了新状况,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抬眼看向门口,看清来人身上的专业工装、手边的修复工具箱时,整个人骤然僵住,眼底先是茫然,随即翻涌起浓烈的不敢置信,甚至以为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的幻觉。她颤着身子缓缓起身,膝盖撞在桌角也浑然不觉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极致的忐忑与错愕:“你们是……书画修复师?”
她明明翻遍了北京所有修复机构,得到的全是排期满、无法加急的答复,根本不可能有人连夜赶来,这份突如其来的援手,让她濒临破碎的心猛地一颤,既茫然又无措,却又压不住心底绝境逢生的希冀。领头的修复师温和点头,语气平稳:“有人委托我们连夜过来,加急抢救这批受潮画作,您放心,我们会尽全力修复。”
短短一句话,让田木言眼眶瞬间泛红,连日强撑的倔强与无助差点崩裂,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侧身让出通道,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里间:“画作都在里面,麻烦各位了……”她没敢追问委托人是谁,心底隐隐有个模糊的念头,却又不敢深想,只默默站在一旁,看着一行人轻手轻脚进场,秦聿川也跟在队伍末尾,低着头,尽量避开她的视线,生怕被认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