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个弟子款步上前,看打扮是个花旦,大约是燕城本地人。粉裙霞帔,珠花步摇,本该是一副娇艳动人的扮相,可不知是外头日头太毒还是奔波太久,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大半,粉底斑斑驳驳,眼线糊得像两道墨泪,整个人看上去又滑稽又诡异。
温子宁定睛一瞧,差点没把桌上的茶盏打翻。
哟,这不是上山那会儿遇见的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吗?当时在山门口,这人扭头朝他们一笑,吓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没想到这样的人也能放进山门来参加灵犀试,简直不要太辣眼睛。
那大叔却不慌不忙,也不卑不亢,全然不在意殿上长老们投来的异样目光。他不会法术,显然是个毫无根基的凡人,便只是上前两步,双手合十,闭上双眼,默默与瑶华感应。
可惜的是,过了半晌,瑶华也无半点反应。大抵是这人没有半分灵根,根本不是什么修炼之人。
玖拾和另外两位长老依旧给的“零”,他甚至打了个哈欠,挪开视线,不愿再多看这鬼畜的一幕。
他本就低了头,可由于坐在敬亭长老旁边,眼睛无可避免地扫到了对方的动作。
敬亭长老没有急着亮牌。只见他那双枯瘦的手指在银牌堆里挑挑拣拣,不紧不慢。挑了好一会儿,眉头弯弯,终于拈出一块银牌,缓缓亮出。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竟是“捌”的高分!
玖拾不由得用肘碰了碰敬亭,怒道:“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?他连法相都未曾幻出,你居然能给八分?”
“咳咳,本派判分,绝不能只以法力断人……这位女子,扮相实在是好,美得惊世骇俗。”
玖公子嘴角一扯:“好你妈个头!这分明是男子!……”
对,的确是惊世骇俗。
丑的惊世骇俗。
他话没说完,弄臣也随之亮出“捌”分。
“你又为什么给八分?”
“我啊,是看在他脸皮够厚。一介凡人,面对我等众尊者,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完测法,这心理素质,值得称颂。”
那大叔在殿中听的分明,不悲反喜,得了赞扬与认可,满心欢喜的离去。
玖拾:“……”
“既然如此评分,也就容不得我,玖某告辞!” 玖拾说罢便站起身来,拂袖作势要走。
敬亭赶忙起身拉住他,一把将他扯回座中,低声劝道:“玖公子,你是凌云长老之友,受邀来此,我等还未尽地主之谊,怎可离去?况且这监考之事,不也是你应允我等的吗?”
玖拾还要再挣,身后却传来弄臣呵呵一笑的嘲讽:“不要拦了,敬亭。心不在此的客人,何必强留?让他走。”
他回过头,忽而将袍角一撩,重新坐了回去,冷冷道:“那我还偏就不走了。”
两人看得热闹,宋大嘴正聊到兴头上,忽然碰了碰温子宁的胳膊,提醒道:“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伙伴,你要不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啊?”
温子宁愣了愣,随后转头看去。
流明一个人坐在旁边,低着头,正默默地咬着手指甲,咬得极专注,极用力,不曾发觉有一节手指头已被咬的皮血淋漓。
温子宁凑过去,想看看那伤。流明却把手往后一缩,头也不抬,假装漫不经心道:“哥哥与一个刚认识的旁人都能聊这么多,我又插不上话,还不许我咬手指头?”
“小孩子才咬手指头。”
“我就是小孩子。我就咬。”
那语气不像抱怨,也不像赌气,倒像是……像是一种异样的撒娇。
温子宁心里暗叫冤枉,明明没说什么,全程都是宋大嘴在那滔滔不绝,自己不过嗯嗯了几声,怎么就变成冷落他了?
大约这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。
他伸手把过流明的手腕托在手心,将那根咬坏的手指轻轻握住,低声说:“是我错了。”
温子宁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翘起的死皮剥去,底下露出一小片嫩红的伤口,血珠慢慢地又渗了出来。不多,只润湿了指腹。
没有丝帕,没有药,也没有什么能包扎的东西,一会儿还要上台测灵,这副样子实在不好看。
于是,他低下头,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,慢慢地、轻柔地吮了吮。
舌尖触到一丝铁锈味,还莫名混着淡淡的甘甜。
而后,他松开嘴,看了看那根指头。血迹已经被洗净了,露出底下粉粉的嫩肉,倒是没那么吓人了。
“好点了吗?不疼了吧?”
“我从来没说过疼。是哥哥自己想太多。”
这小子,得了便宜还卖乖。
温子宁没有反驳,只是又拉过他的手,翻来覆去地检查其他手指,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。
可惜检查的太过认真,他没有注意到,流明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,嘴角已经悄悄地扬了起来,扬得压都压不住,最后悄悄露出一对洁白的虎牙,亮了一瞬,又一瞬。
这个表情维持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