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珪洲……智械阁……”
“散修……”
他扫了一圈,倒吸了一口凉气,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。此前自己当真想得错的离谱了,他原以为修士们没有来援,所以城才破。但满山的碑文无不在告诉他,非但不是没有修士前来支援,甚至来自各宗各门的修士都聚集于此,却还是没能逃过城破人亡的命运。
到了此处陵墓,倒还真有点正经修士冢的模样,墓碑排列规矩,间距疏朗,像是后来有人重新安葬过的。并且某些材质用的比石料更好,更有甚者,则可以用光鲜亮丽来形容,竟用纯粹的灵石铸就,在众碑里莹莹发光,显得独树一帜。
两人边行边清扫,越是往高处,顺洲修士的陵墓便越多,临到最后,除了散修之外,几乎所有的碑上都刻着同一个宗门的名号“西梁苍狼门”,唯独这个宗门,没有所属洲际。
温子宁没有多想,只是按照需求,默默将能辨别的字样一一用墨笔描摹勾勒,照旧依之前的方法将碑体清理干净。
再往上走,两人已快到山顶。此时,温子宁正端正描着一块碑上的字,他重复的事情做久了,神形俱疲,眼神也有些飘忽,不自觉地往四周瞟。
当目光扫过山顶时,他忽的一惊,骤然发觉,在山体至高处,一处巨大墓碑面前,立着一个黑衣人影,袖袍曳地,将整个人全身遮盖,加之地势较高,光线昏暗,连是人是魔也分辨不清。
这样的穿着,这样的时间,出现在这样的地方,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东西。
温子宁心中愣了一瞬,此处已快达人魔边界,当下立判对方不是善茬。他没有犹豫,当即召出凌霜,脚尖一点,身形如燕,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。流明反应也快,紧随其后,两道影子一前一后,贴着地面疾行,不曾发出半点声响。
可那人像是早有察觉。仅仅微微偏了偏头,顿觉杀意已至,随即一振袖袍,身形虚晃,整个人如一道轻烟,朝山脊另一侧飘去。
两人一路紧追不舍,但那人似乎对此间地形极为熟悉,在几座荒坟与乱石间七弯八绕,笔走龙蛇。每每温子宁觉得快追上的时候,凌霜堪堪触及对方的衣襟,却偏偏总是差那么半寸。那人不紧不慢,犹如老叟戏顽童般,最终竟是在峡谷处化作黑烟,山风猎猎,将二人彻底甩脱。
温子宁撑着膝盖,汗水顺着下颌往下直淌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道:“那个……那个人,绝对不是什么好人……我们什么都没说……他为什么看见我们就跑?”
流明气息还算平稳,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:“哥哥为什么要追他,好好问问不行么?”
“正常人谁没事披着个黑袍跑到这乱葬岗来啊?”
流明讪讪道: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傻,我不是说你!”温子宁为没逮到刚刚的黑衣人余怒未消,只身提着凌霜又要再寻,可这一跑,不知拐了几个弯,周围遍地都是虬结的老树根,枝丫横斜,坟头也不见了,方向感全无。
温子宁无奈,只得掏出引路符,技不如人他认了,道:“真是费劲,不管那么多了,还是回去吧。”
二人又走了一段路,温子宁只顾低头盯着引路符上那颤颤巍巍的箭头,没留意前头景象,流明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,示意他抬头:“喏,前面有个人,你看看是不是他?”
温子宁抬眼望去,只见前方一棵歪脖老松下,端端正正坐着一位道士。身着黑白八卦服,头戴一顶高帽,帽檐压得低,将额头遮得紧实,一手捻着胡须,一手持浮尘搭在肩膀上,双腿盘地而坐,双目微阖,气定神闲,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。
他面前摆着一席木桌,上置几枚兽骨和龟甲铜币,旁边搁着一只竹签筒,像是专门在等他们到来。
温子宁霎时拔剑相向道:“好啊!原来你跑这儿来了!”
那道士不慌不忙起身,用浮尘点了点凌霜,将剑锋撇在一边,道:“你们认识我?”
流明悄悄附耳道:“哥哥,我们好像认错人了,这个不是那个黑衣人。”
温子宁顿觉尴尬不已,赶紧收了剑,连连拱手道歉:“啊,实在不好意思,是我们认错人了,对不住”
那道士面色仍有些不豫:“你师父没有教过你,不要随便拿剑指人么?这很不礼貌。”
白煞确实没有,沈凌云说过的,只不过温子宁旧时候也是骄横惯了,有些忘却约束自己,行事总不太留意分寸,赶忙承允道:“道长教训的是,是我不对,日后一定改。”
道士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,也没有再追究,只是话锋一转:“既是相逢,便是有缘。我也不为难你,只消你答应我一个要求。”
温子宁本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刁难之事,心中正思虑应对之策,没想到那人接着道:“让我替你算上一卦。”
这倒是挺稀奇的,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遇到个这么个怪人不说,这怪人在占理的情况下非但没有责难,反而只是提出算卦,着实算挺良心的了。别人算卦收钱,不知这位算卦要收什么。
“你能算什么?”
“当然是算你的吉凶,前程,姻缘啊。”
温子宁心想:吉凶,自己身边有两位强大的师父,料想也不会有太大的灾祸;前程,无非是能否顺利取得冰神法器之事;至于姻缘嘛,还没有那个打算……
“我不收你任何灵石,只需你完成一桩你曾许下的诺言即可。”
温子宁心中不解是何意味,但嘴上应允,伸出手掌,道士伸出两指,从中引出一缕灵流,注入桌面的签卦之中,随后开始念念有词。
他一手捏着竹签筒,一手拨弄龟甲铜钱,口中神神叨叨地念着:“天灵灵,地灵灵,神明老母快显灵——”
只听“啪嗒”一声,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,三枚铜钱也滚了几圈,落定在兽骨之间,全部都是阴面。
下下签,大凶!
道士脸上瞬间没了笑容,转而皱起眉头,严肃道:“公子,你此行可谓是险象环生啊……若不按我言行事,七日之内,则必有……”
话音未落,流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那人忽而停下不说了,尴尬笑了两声,又道:“必有愿难偿啊!”
温子宁向来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。道理很简单,这些小把戏,只要对方法力高出他一截,便能在他毫无察觉时用灵力控制签子与铜钱的走向,易如反掌。常有修士被这样的把戏骗得团团转,甘愿替人办事,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。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,这位道士到底要编些什么谎来诓他。
“请具体说说,怎么个有愿难偿法?”
“譬如这个前程。你最近,是不是在追寻一件梦寐以求的法器?”
这还真被这破道士猜中了,也不奇怪,修道之人所求者无非就那几样:灵石、丹药、法器。
接下来那道士便打起了哑谜,说来说去都是些在温子宁看来完全是忽悠人的,千篇一律的说辞:“这法器呀,你是‘不识庐山真面目’,可不要被表象蒙蔽了。你真正所求的,或许一直在那里,只是你尚未察觉罢了。”
温子宁面无表情,淡淡道:“哦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这话我也会编,有没有具体的,现实一点的?”
道士看那卦象,起初有些疑惑,沉吟片刻后想通释怀:“不久后,你将会亲手刺向你的爱人……”
说到关于姻缘之事,道士嘴角没绷住,不禁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他笑的得意忘形了,不知不觉间,那顶高高的道士帽终于没能挂住,滑落下来,遮盖着的部位也随之显现。
他头顶上生着的,是一对明晃晃的狐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