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子宁正沉思间,冷不防女鬼忽然抬起了头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温子宁心头一凛:“谁在说话?”他猛地抬头,正正四目相对。
“鬼啊!”他后背发凉,本能地往后一跳,几乎要撞到流明怀里去了。
身子刚倾斜一半,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稳,暗自骂了一声:满山遍野的不都是鬼么?自己到底在大惊小怪什么?
只是其他鬼都不会动唤,更没有一个会停下来看人的,这女鬼突如其来的一抬头,倒把他吓出了几分窘意。
好吧,确实也是自己胆小。
那女鬼非但没有移开目光,嘴唇还费劲地翕动着,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,比其他鬼都要流利,口齿清晰,仿佛并未逝去:“我的孩子没有死……只是被人救走了。”
温子宁怔怔地看着这只女鬼,有些出神。他下意识觉得,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美的面容,若非对方是一只鬼,脸无血色,幽光半透,他或许真能想起来。
但眼下,他更纠结的是,这只鬼到底是如何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,并且对话的。他定了定神,蹲下身,与那女鬼的视线平齐,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?”
女鬼摇摇头。
“你在哪?”
女鬼再摇摇头。
“你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?”
女鬼再摇摇头。
该不会这鬼只会摇头吧?
温子宁又问: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他问这话时,显然是抱着答案的,只是测试对方是否能真的听懂。
仍是摇头。
一问三不知,便是一无所知了,刚开始听到的这鬼的碎碎念大约只是她生前执念的回响。他正打算离开,这时流明开口问道:“你怀中抱着的是什么?”
女鬼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臂弯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是我的孩儿。”
流明又问:“你的孩子……死了吗?”
女鬼答道:“不知道。”
温子宁傻了,原来这女鬼分明是会说“不知道”的,怎会恁地离奇,自己问她便只会摇头。他有些恼,正要发作,却见流明不知何时又焚了一张符,让几只荧蓝灵虫衔着纸灰飞入碑中。
“哥哥,是我考虑不周了。许是刚刚是我施法的缘故,她才或许未能听懂你的问题,你再问问试试?”
温子宁这才将捏紧了的拳头放下,又问了一遍: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女鬼:“……”
她显然是想说什么,但不知为何一时半会又开不了口,说不出话来。
流明解释道:“这种鬼的魂魄,即便鬼气充足,也难以支撑他们说出很长很长的句子来……我估计是,这其中内情复杂,因而一句两句她说不清楚。”
温子宁反问道:“这有什么说不清的,他们不都是被十八年前那场魔族入侵屠戮的无辜百姓么?”
流明微微蹙眉:“以我对鬼魂的了解,或许并不全然如此,可能是一半真实一半虚假,真相却道不清楚。”
那女鬼听了这话,神色有些许舒缓,竟努力地点了点头,似乎极其认可此言。
“你还记得孟婆婆说过,她不过也是道听途说,其中真假几何不得而知么?你若是想寻得真相,那可能还得多跑跑……”
这可勾起了温子宁的兴趣,害怕是真的,但此事对于长久深处宫中不谙世事的他来说,新鲜也是真的,如果仅仅是跑跑腿,那倒还愿意,怎么着也比无聊的抄诗经要强,于是他道:“行啊,跑去哪能知道?”
流明遥指山顶道:“这儿不是无名碑群么?我们扫墓的时候,越往上行,墓碑越整齐,葬的修士修为也越高,还记得么?”
“对啊。”
“鬼也是一样的,修为越高的人,他们变成鬼后,魂魄也会越强盛。到那时,自然不止能回答我们一句两句话了。”
温子宁顿觉此言有理,二话不说,扯起流明的手:“走。”
可这回,反倒是流明不乐意了,他垂下肩,颇有些讨饶的意味:“我头晕的很,饶了我吧哥哥,我错了还不成么?你明明知道,这法力用干了人就会晕头转向的……我,我要回去歇着。”
诚然,流明发晕昏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每当大幅度运法或作功,他表面上大约看不出什么气息波动,但内地里的法术损耗,终究是个谜。
温子宁扑上来,猛地一拍流明肩膀:“没事,为兄背你上山。”
“我不要。我不要。”
“由不得你……”温子宁不由分说,俯下身子,弓着腿,双手往后一捞,便将流明两条腿轻轻松松的搭在自己腰侧,稳稳地背了起来。
说来也怪,流明嘴上说着不要,却几乎没怎么挣扎,反而轻巧地往他背上一跃,连重量都收了几分。今时不同往日,若以前全凭体修,背个人走可能吃力些,如今有了灵力加持,背个少年自然轻松得很。
“哪有你这样的,勾起了人家的好奇心,勾的人家心痒痒,事情做一半又想溜?想的美你。”
夜风迎面拂来,流明趴在他肩头,忽然温温柔柔,细细绵绵地唤了一声:“好哥哥……”
温子宁耳根倏地一热,仿佛更有活力了些,他没应声,只是双手将流明大腿向上拢了拢,牢牢箍在腰间,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山上跨去。
隐隐约约间,他似乎又觉冰髓飘来某种声音,带着极强的执念。
似乎是那女鬼的声音:“你们一定要救救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