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信不信他,温子宁不在乎,此时此刻,他唯一在意的,只有一个人的态度,那便是沈凌云。
他抬眼望向那道墨绿的身影,目光里带着三分恳切,三分祈愿望,只求师父给他讲一句公道话。
他心道:凌云师父,我的品性您是了解的,无论旁人如何诬陷我,你总该信我清白,对么?
可是沈凌云面色严肃,神情冷漠,终是什么也没有说。
好,好得很。
温子宁垂下眼眸,心好似被一层寒冷的霜雪覆住。难怪人人都叫你“冷面阎君”,视如己出的关门弟子蒙此冤屈,为了保持自己清高孤冷不徇私情的人设,却能端坐高堂,连句公道话也不肯讲,果然师徒情分,不过如此……
沉默即是默认,中立即是纵容。
有口难言,有理难辩,有情难诉。
他不知道以何种方法和词汇描述自己的心境,虚假的谣言并不能真正将这顶杀人的帽子扣在他头上,但自己信任之人的沉默比凭空污蔑更让人心寒。
行,你们说什么,我都认了,大不了等流明回来,同白煞一起杀回去罢。
就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推理,现场的梨园派弟子竟纷纷点头认可,没有一人提出质疑。于是按流程,敬亭翁询问座下众弟子有无异议,若无异议便可举签投票。
玖拾看不过去,站出来道:“诸位,恕我直言,温子宁宽厚仁爱,切问笃学,我一个外人都看在眼里,这样的人,是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事的……敬亭长老,文卿长老,你们也都教过他,可不能不辨是非、因私废公啊。”
几位长老没有接话。继而,玖拾便接着将案件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,逐条指出疑点,尤其点明:此人毫无作案动机,栽赃之嫌太重。
敬亭翁闻言一笑:“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你是他好友,自然替他说话,这不奇怪,还有人有异议吗?”
“……”
就在几乎全票通过,敬亭翁即将宣判罪行成立之时,忽而一声洪亮的嘶吼从殿外传来,如落地惊雷:“老子他妈的有异议!”
随即,伴随着洪钟般的脚步声,一个身材魁梧的力士模样的人跨过门槛,出现在戒律殿中。此人宽肩厚背,身着粗布短打,透着股莽撞的憨厚劲。
“这谁啊?”
“什么人都能放进来?”
敬亭翁倒是不慌不忙:“唉,是我梨园派的弟子,皆可入席旁听,并无禁令。莫要以外貌取人。”
那大汉也不等人招呼,直接扯着嗓门嚷开了。朴实无华,没有用半分法术扬音,却能轻而易举让整个殿内的弟子都听见: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:温子宁是清白的!我来跟你们掰扯掰扯……”
“他堂堂寒洲太子,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家做什么?于他有什么好处?只会惹祸上身,挑起两国纷争。再说了,此案是司马妄发现的……谁不知道他俩在祈神岛上就有旧怨?说不定是司马妄怀恨在心,故意嫁祸给他!”
这文绉绉的话,温子宁起先还愣着,盯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了好几息,才终于从那熟悉的语气里认出人来——
这他妈是白煞!
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这一套话术,竟说得如此头头是道,跟他平时那副不讲道理的形象判若两人。温子宁心头一热,眼眶泛起些酸意来,望向那人的目光里尽是感激:
师父,还是你靠谱,你终于来救我了!
可是,殿内的弟子似乎不愿听他讲道理,他们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,有些人便骂道:
“你算哪根葱?凭什么在长老们面前指手画脚的?”
“敬亭长老懂得没你多?”
还有更离谱的道:“他是寒洲太子,匿装潜入燕城,本就是图谋不轨,已是罪行了!”
一片嘈杂中,沈凌云扶额低眉,冷不丁插上一句:“此人乃是我的家仆,方才言语莽撞,叫诸位见笑了。”
殿中又瞬间变得雅雀无声。
敬亭翁并不打算就此揭过,今日偏要袒护他自家的太子,道:“凌云长老,今日之事,人证物证俱在,那尸体上的伤痕冰系法术所留,与你平日所授如出一辙,温子宁也确实是冰系法心,二者吻合。因此便是他作案无疑,有何问题?”
忽而,白煞一阵嘲笑,那笑声粗犷洪亮,在肃穆的戒律殿中回荡开来,引得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他拍拍肚子道:“敬亭长老,我尊你一声长老,想不到你也喜欢‘对号入座’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你有嘴巴,猪也有嘴巴;你有鼻子,猪也有鼻子,你有两只眼睛,猪也有两只眼睛;你有两只耳朵猪也有两只耳朵……”白煞掰着手指头,一板一眼地数着,末了,两手一摊,“你看,你和猪有什么区别?你有的猪都有,所以你和猪没有区别,所以,你就是猪!”
说完,殿内先是一静,随即爆出一片压不住的笑声。就连一向冷漠的沈凌云也扬起了些许嘴角。
敬亭翁被气得吹胡子瞪眼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一时间竟想不出怎么反驳。他本能地想找出自己有什么地方是猪没有的,好证明自己不是猪,可越往这个方向想,便完全掉入对方的逻辑陷阱。
白煞见他不吭声,也不紧逼,只慢悠悠地踱向长老席:“温子宁掌握的法术符合死者身上的施法痕迹,可不代表人就是他杀的。修真界这么大,会施这种冰法的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?你靠这个来确认凶手是他,那我只能靠你的五官确定你是猪喽。”
玖拾抱臂,狂笑不止:“对,我认可。”
“是啊,他说的对。”
“之前怎么没想到呢?”
台下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弟子们,此刻又像墙头草一般倒向另一边,他们交头接耳着,同时改变了自己的投票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敬亭翁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一幕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在场中资历最老,执掌戒律殿多年,从未被人这样当众拆过台,此刻脸上实在挂不住,终于一拍案,怒道:“诸位长老!要是你们还容得下这个外人在此放肆,那就容我告辞!”
说着,他振袖起身,撩起衣袍,大步朝殿门外走去,显然是在赌某位长老会叫住他。
“敬亭长老。”
敬亭翁脚步一滞,正要回头,却发觉这声音似乎不属于长老。
诚然,里头没人叫住他,外头倒是闯进来两个人把他拦住了,他们面色惊慌,连滚带爬,一左一右地扯住敬亭翁的衣袖,跪在尘灰里,气喘吁吁,话也说不利落。
正是步师相和梅颜礼。
“不,不好了。”
“魔族……打进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