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三人赶到护山大阵时,群魔已然退散,满目疮痍之间,弟子们正忙碌着收殓残躯,白煞从旁人口中听罢前因后果,心下总算松了一口气。想不到子宁这孩子,关键时刻竟没掉链子,属实是烧高香了,也不知他是怎么乱拳打死老师傅的,总之便是稀里糊涂成了拯救梨园的大英雄,如此一来也好,兴许可以不受审判之苦了吧。
他暗自庆幸着,谁料敬亭翁依然不依不饶,正色道:“一码归一码。他击退魔族,固然有功,却不能不接受审判。若是不审,那我顺洲王法何存,天理何在?绝无此理!就算将功折罪,这审判也无可避免!”
看来,他是铁了心要让温子宁吃些苦头,好替自己先前在殿上出的丑找回几分颜面。
白煞差点脱口而出:“……你他娘的……”(我草你妈!)
“怎么?”
“不必审判了,我说他无罪。”
忽然,一道镇定自若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,那声音透着威严之色,清越朗朗,又带着些许明媚春风,刚柔并济,音色姣好,如昆山玉碎。
敬亭翁振振有词,说到兴头上,头也不回便道:“你?你是何人?就敢如此笃定,未经审判就说他无罪?今天就算是商君来了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转过目光,待定睛一看,对上一张阴沉沉的脸,便不敢继续说下去了。
来人身着黑底龙绣宽袍,绒暗金流纹如游龙浮水,颈间团着一圈黑绒,手中折扇轻摇,将脸庞半遮半掩,端的是一派从容不迫的诸侯风仪。他并不恼怒,露出半张含笑的脸,半调侃道:“说啊,接着说,我来了,又如何呢?”
敬亭翁颤巍巍地恭敬拱手,身子沉得比脸色还低,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袖间:“老臣老眼昏花,不知宗主驾到,失敬,失敬。”
“啊哈哈哈哈哈,这就完了?你不是说要接着审判么?我倒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“宗主莫要再取笑老臣,既是宗主所言无罪,那自然……便是无罪的。”
“哦?”商昭将扇子一合,在掌心轻轻敲了敲,“你方才不还说,就算是我来了,也得审么?如今我真来了,你倒撇得比谁都快……看来,你也并没有什么原则嘛。”
敬亭翁一直保持着双手抱拳,恭敬行礼的姿势,不曾懈怠,可交叠的指节已微微捏到冷汗沁出。他本是顺洲皇室之臣,效忠于司马家,来此梨园派做长老,名为辅佐,实为监督,本不该这般轻易让步。可这位宗主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,几乎不露面,便始终未能摸透商昭的脾性。
此番之所以要与沈凌云唱反调,实是受了司马妄的胁迫,不得不做做样子。
他一生善于明哲保身,深知任何时候都不该与权力人物正面交锋,如今猝不及防地撞了个当面,他心中那杆秤便立时偏了方向,此时唯有恭顺退让,方能保全自身。
“行了,我也不为难你……”商昭身形一侧,从暗处中带出一个人来。
敬亭翁回身抬头,看清来人后愣了一瞬,震惊当场,难以置信地脱口道: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哎呦喂……可憋死我了……”那人扶着柱子,脚还没站稳,便忍不住呕出一口令人不适的秽物,慌忙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连连赔罪,“对不住,对不住,实在对不住……”
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过去,那人竟是已死的老汉,便开始议论起来,声音不小。
缓了一会,老汉被所有人看的浑身不自在,有些恼羞地对商昭埋怨道:“商君,你拉我到这儿来就为了让人看我?”
商昭赔笑:“老伯伯,莫要生气,一会儿还给您送回去,再送你一百石粮食,和一头拉磨的驴,您看怎样啊?”
“哎呦,我说我本来就不想来,是你说什么能解一桩冤案,我才好心跟你跑一趟。你们梨园派在村里早没信誉了,多少年没人搭理你们,我还肯信你。我人到了,你倒是说清楚啊,冤案呢?”
老汉愁眉苦脸,颇有些待不下去,转头就走:“我不要你的粮食,也不要你的驴,我乘你的剑头晕得很,我自己走回去罢。”
商昭则忙不迭托着老汉的手:“您瞧,您这一现身,冤案不就自动解了么?别急别急,我拖您回去,保管把您安安稳稳送到家……”
两人的身影一瘸一拐渐渐远了。
白煞肘了肘一旁的沈凌云,道:“所以,你一直都不替子宁辩解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?”
沈凌云:“……”
白煞见他这副反应,心中已明白了大半,登时急得跳脚:“你早知道他是被冤枉的,竟还由着这罪名扣在他头上,让殿下一个人承!我揍死你!”说着,他也不顾场合,伸手便朝沈凌云肩上推了一把,骂骂咧咧地动起手来,引来一片吃瓜群众。
这场景落在满场梨园派弟子眼中,简直是一大奇观:身为家仆,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沈凌云拳脚相向?不要命了?更奇的是,他可是冷面阎君啊,居然打不还手。
“欸,你说,凌云长老和那位,还有子宁兄到底是什么关系啊?”
“别管那么多,吃瓜就是了,今夜的瓜真是又多又甜。”
“吭,你说得对,不过得活下来才有资格吃。”
“……”
敬亭翁只得在一旁硬着头皮当和事佬,然而白煞却是连他也要一起揍的:“要不是你个老东西非坚持要审,我们家子宁何至于受这许多窝囊气!!”
敬亭翁不敢再劝,灰溜溜地安排弟子清扫战场、修缮各处去了。
“都散了散了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而自从那一剑刺出之后,温子宁这一夜整个人跟丢了魂般,怅然若失,魂不守舍。他听不见周遭的嘈杂,也无心在意旁人如何议论他,甚至对于白煞的呼唤都有些置若罔闻。他艰难地站起身,怔怔地穿过人群,脚步虚浮地向前走着,离开了众人的视线,口中自顾自地低喃着:“流明……流明,你在哪里……我来找你了……”
“子宁,你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