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明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,在无数人的见证下实现了。
外头看来,这场戏不过是两人入了床榻,拉上红帘,只余下憧憧人影在烛火间晃动,如仙如幻的刹那。
那些荧黄的虫儿不知何时聚拢而来,在帘面上窸窸窣窣地爬动,绘出一幅交颈鸳鸯的图案来。这样的戏法在摘星台上确实是头一回见,剩下的戏份便要留给人们自行想象了。
台下的观众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掩口窃笑,有人啧啧称奇,更多的则是伸长了脖子,恨不得透过那层薄薄的红帘,窥见里头的究竟。
这样的编排,实在是恰到好处。最高尚的艺术莫过于展示一半、隐藏一半,犹抱琵琶半遮面,教人心痒难耐、欲罢不能。
便在这众人提心吊胆,意犹未尽之时,幕布又缓缓地合拢了。这一出戏后续的改编完完全全打破了众人的刻板印象,没有谢幕,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收了尾,像是一曲唱到了极处,极乐而止息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
白煞见状,面色铁青,已然是心急如焚,他一拍椅子正欲起身,却被沈凌云一把攥住手腕,硬生生摁回了座位里。
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顾忌太多,白煞只得用静音传声,咬牙切齿道:“你拉我作甚?!天杀的,他俩演个戏,到底在里头干了什么!”
沈凌云神色不动,淡淡道:“这么多人看着,还能干嘛?想太多了。”
“流明那小子是个纯坏种,他未必不会对……”
“你要是现在动一下,被他们认出身份,前功尽弃。你是想当场打断,还是被轰出梨园?”
“娘的!我……”
他们坐在第三列,第一列是四洲使节与宗门大能,寒洲的国师跑到梨园派来装葱,这要是传出去脸都不要了,他自己丢脸不要紧,绝对不能丢寒洲的脸。第二列是戏界名伶与老先生,大抵都是不修仙之凡人,他若贸然发作,冲撞了他们,未免太过不敬。
思索再三,他抿抿嘴,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到底没再动弹,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,完全是被气的。
与此同时,待帘子终于闭拢,乐队谢幕之际,端坐于主位的商昭忽然放声大笑。
而后,他抬起手,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:“好!好一个吕布与貂蝉,好一出洞房!”
这一声“好”,便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,霎时激起千层浪。台下随即喝彩与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,掌声雷动。
爱戏的观众尚沉浸在戏中回味不已,被这大胆的结局惊住了却又暗自叫绝,众人则是在商昭那一声“好”中如梦初醒,纷纷跟着鼓起掌来。
白煞听到满场喝彩,神色愈发复杂,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效果有这么好么?”
第二列一位老者似是听见他所言,转过头来接话道:“你呀,还年轻,不懂戏。这样的戏最好看,半遮半掩,演一半留一半给观众自个儿去品……这个呀,叫做意识流。”
白煞听得嘴角直抽抽,骂骂咧咧道:什么意识流,就是他妈的在乱搞!
可旁人品味的是故事里的情意绵绵,他脑子里却满是那两个师兄弟在帘后真实的互动场景,想象了一下,觉得实在太辣眼睛,想想又算了。
虽说是演戏,没人知道里面真的发生了什么。
他闷闷地吐出一口气,只得道:“就算是演戏,那也太便宜流明了!”
人家顾着拍手叫好去了,没人鸟他。
得,实则还不都怪那狗商昭卡的太死,每一出戏在正式进入盛典名单前都需宗主亲自过目,他满意才行。他明知道观众爱看什么戏,却偏偏不让明着演,只能以这种方式遮遮掩掩地呈现,流明出此下策还是被层层审核的结果。
狗商昭!
乐声稍歇,很快,商昭本宗主也要亲自登台表演了。
这样一年一度的戏曲盛典上怎么能少的了向信荣与颜文卿呢?商昭将他们留到压轴,想必正是要在此番收官大戏中,与自己同台配合。
作为他最为倚重的心腹关门弟子,在这收官之作中,二人定然有着不可或缺的角色。
帷幕终于在一片愈发高涨的期待中缓缓拉开。
台上正中设一张覆着锦围的戏桌,桌后端坐一人,气势逼人。
只见他勾着黄色的老三块瓦脸,额顶高耸,眉窝深陷,尽显威严与猜忌之色。颔下戴着一部灰白长髯,头戴草王盔,左右分垂狐尾,脑后插着长长的翎子;内衬红褶子,外罩一件绣工精美的黄龙蟒袍,搭着三肩,腰围玉带,足蹬厚底靴,端的是威风凛凛的诸侯之相。
不必多言,这便是商昭了。
仅仅是这样静坐,那通身的王霸之气已震慑四方。桌上摆放着象征权贵的金器酒壶与酒杯,两旁各侍立着四名顶盔贯甲、背扎靠旗、勾着花脸的侍卫。
“好——!”
商昭还未开腔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随即满堂响应,四周的叫好声如同海浪般袭来,一波接着一波,似是要把屋顶掀翻,丝毫不停歇。
看来这位“戏子宗主”,无论是在现在的燕城,抑或是在顺洲,在百姓眼中都名望颇高,而各宗门的修士们则更多是来看个乐子,毕竟亲眼所得这样一位临神境大能在台上唱戏的机会可不多见,旁人若有这般修为,多半早已闭关苦修,向着神位进发了。
有道是“修道之人里最会唱戏的”与“唱戏的里面修炼最强的”这双重称号加身,实至名归。
此时的温子宁已然换好常服,与流明一同回到台下,坐在弟子席位间。他对戏曲本就所知不多,乃是门外汉,也不知听得什么云里雾里的东西,完全不懂这出戏将唱什么,自言自语般问道:“这是哪出戏啊?”
他也没指望谁能回答他,不过流明显然是做足了功课,悄然答道:“哥哥,这一折戏叫做《刺王僚》。”
温子宁饶有兴致的问道:“哦?你居然知道?说来听听。”
于是流明便借着应声虫,三言两语将此剧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。
春秋时期,吴国吴王死后,本该由其子姬光继位,但姬光之兄姬僚却仗势自立为王,是为吴王僚。姬光为谋复位,暗中收了一名厨子名叫专诸,此人善做鱼,滋味极为鲜美。他假意设宴款待吴王僚,专诸将短剑藏于鱼腹之中,借献鱼之机,趁隙刺死了王僚。
而台上商昭扮演的这位黄袍君王,正是仗势凌人的吴王姬僚。
也不知温子宁听进去了几句,反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当目光落在那肃杀的戏台上时,不知怎的,心里莫名浮出某种不祥的预感,不过四周叫好声此起彼伏,他也不好显得格格不入,便也跟着众人一起鼓起掌来。
一老生自台侧步出,身披红蟒,行至吴王僚面前,单膝跪地,拱手作揖,礼罢起身,退至戏台右侧一张略矮的椅中落座。
直到这一段走完,台下的喝彩声才渐渐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