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册子,她算了算:除了听颂歌,今天还有五个坟要去祭拜,明天有七个,大后天多些,足有一十二个。
并不是每个坟都像花孔雀听颂歌一样,她家境富裕,人又臭美,死之前还留下个聪明伶俐的女儿继承家业。
大多数坟都小小的,矮矮的。
有的碑上已经泛了青苔,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。尽管何渡一每年都来烧纸,但经过整整一年,枯瘦的藤蔓依旧会长满坟头,把整个坟裹得严严实实。
因此烧完纸后要点一把火,引到坟头的枯藤上,顺带燎一燎疯长的野草。
枯藤噼里啪啦地烧起来,冒出呛人的烟。
何渡一也不躲,蹲在那里看着,等火把藤蔓烧尽,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向下一座坟。
等到上完最后一座,已经是午夜时分。
最后这座坟的主人素来不喜人打扰,死后也躺在一处偏僻的竹林当中。
竹林很深,白天都少见阳光,晚上更是阴森。
四下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穿过竹叶,呜呜咽咽,倒像谁在哭。
何渡一走惯了夜路,倒不觉得什么。驴也走惯了,连蹄声都轻。
忽然,她脚步一顿。
脚下有气息浮动,极弱,似断似续,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烛火,风一吹就要散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
泥土潮湿松软,微微隆起一块,若不留意,只当是树根拱的。
何渡一将驴拴在一旁,蹲下身来,掐了个诀。泥土无声无息地移开,露出底下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,封口扎得潦草,隐隐透出血腥气。
她解开袋子。
里面是一个人——确切地说,是一个少年。
血肉模糊,几乎辨不出模样。
脊背有一道极长的伤口,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处,不断向外涌出鲜血,衣服全部浸透。他双目紧闭,眼角有干涸的血痕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微微翕动着,像要说什么,又像只是本能地喘气。
再往四肢探去,发现这位少年的手筋和脚筋全被挑断。
何渡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还有气,很弱,几乎探不到。
她看了片刻,往他体内渡了几缕真气。又从腰间摸出灵瓶,倒出一粒丹药,捏开他的嘴,塞了进去。丹药入口即化,她等了一息,见他喉咙微微动了动,这才把袋子整个拎起来,往驴背上一搁。
那驴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颇有几分幽怨。
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来,斑驳地落在那少年身上,也落在她脸上。
风又起了,竹叶沙沙响。
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
“惨。”
确实很惨。这少年根骨惊奇,应是被人觊觎,先将手脚筋全部挑断,使其丧失反抗能力;再以秘法将仙髓生生抽拔而出。这样炮制的仙髓功效最好。甚至可以移花接木到其他人身上。
何渡一掐诀,将二人一驴瞬移到自己的木屋。
她从灵瓶里倒出数十粒灵丹,也顾不得许多,只管往少年口中灌去。
硬灌。
一粒不行便两粒,两粒不行便一把,大有水漫金山之势。
待到伤口止了血,她又渡去大量灵力,勉强吊住那一口气。
何渡一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,有仙骨的人接受仙人的灵力会更加的畅快。
可这少年仙髓已失,那灵力能吃得几分,便只有天知道了。
长夜漫漫。中间已有几瞬,少年近乎没了气息。
何渡一望着他,心中思绪纷飞。
不多时就已锁定了少年坟头的位置,那竹林就是甚妙,依山傍水。
自己那位友人喜静,他不能埋跟其一块埋在北头。
那就在南处另挖一处小坑罢。
当初隐居人间开纸扎铺的时候,为了显得专业正好还备了几口棺材,下葬时可以挑个好的。
如若顺利,一早便可风光大葬了。
想到这,何渡一十分满意,她掏出自己厚厚的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。
名字那行暂且空着,忌辰一栏端端正正写下:永安十年二月初五,死于非命。
连新带旧,今天就要祭拜八个人。
何渡一往驴车上添了些纸钱,又取出一叠白纸,窝在少年躺着的床脚,准备手搓一个纸仙髓,到时候一并烧了去。
就在何渡一的纸扎艺术即将迎来人生的小高峰时。
床头传来一阵微弱的轻咳。
人,
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