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能携驴狂奔,地毯式搜索了附近的三里。
最后竟是是在竹林的北头发现了少年。
地上蜿蜒着一道长长的血痕,颜色已经发暗,从竹林深处一路拖过来。
约莫是跑到此处,双脚再也支撑不住,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前爬。手指抠进泥土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,有些指甲已经翻起来了,边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。
他倚着一座坟碑,已经被反噬的急症痛昏了过去。
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从衣裳里渗出来,洇成一片深色,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碑座上聚成一小摊。他缩在那里,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,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坟旁边散落着吃了一半的贡品——半块发硬的米糕被咬了一口,搁在青石板上;两只供果滚在旁边,其中一只被啃了一小半,牙印细细的,咬得很吃力。约莫是饿极了,又怕被人发现,吃了几口便不敢再动。
何渡一蹲下来端详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眉头紧锁着,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舒展。
她心想,这孩子大约是被人磋磨得太久了,心里头没有半点安全感,连昏过去都是蜷着的,像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不占地方,不惹人注意。
少年昏睡了三天三夜。
他似乎做了长长的梦。梦中有阳光,鸟鸣,温柔的春风。自己迎着风而去,直到面前有了一线夺目的白光。
他睁了眼。
对上了一双春风般双眸。
“醒了?”
眼前的女子穿着不显眼的布衣,长发似墨,盘在头上。她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些香灰的味道,温和中带着股说不清的肃寂。
她就那么坐在床边,手里还攥着一团搓了一半的纸,像是已经守了很久,又像是刚刚才坐下。
少年愣愣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何渡一沉默了一会儿,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。
她重申了一遍自己并无恶意,那夜刨坑救他,纯粹是救人,不是害人。她硬着头皮解释了一番——那天晚上烧完纸回来,路过竹林,听见坑里有动静,扒开一看,里头躺着个人,于是就顺手捞了出来。
这纯粹是意外事件!
她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像真的。一个子夜在竹林里刨坑的女子,说自己是“路上顺手”,换了她也不信。但她确实没有别的解释了。
其实让这少年不乱跑,法子多得很。
铁链、绳索、法阵……或者只是单纯地先不治好他的手筋脚筋,他便只能困于床上。
但何渡一不想这样做。
她无意逼迫任何人,也无意干涉别人的选择。
少年心中知晓自己昨夜逃跑失败,沉默了几息,没头没尾道:“我没有钱付药费。别把我卖给其他人。”
他像是陷入了某些痛苦的回忆,艰涩地补充:“我知道……金家藏宝图的位置。若还不够,可以挖走我的眼睛。”
他说完这些话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他恳求:“求您救我。”
何渡一不语,只掀起眼皮,假装有兴趣地端详少年的眼睛。
黑漆漆,亮晶晶,有时还泛出隐隐的金光。
那金光很淡,一闪即逝,若不是凑近了细看,根本瞧不出来。
“这眼睛逊色了些,”何渡一淡淡道,“挖出来也是徒费功夫。”
她说得一本正经,像是在评鉴一件成色不太好的货品。
少年的身子果然僵了一瞬,手指攥紧了被角,指节微微泛白。
何渡一紧接着补充:“藏宝图的位置等你手好了画给我,我可以作消息卖出,换些银钱,抵你的药费。就这么说定罢。”
她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集市上跟人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。
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这样最好——欠来欠去的,最是麻烦。
少年看交易达成,才稍微放松:“好。”
何渡一趁机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盯了她一会: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哦。”何渡一应了一声,“那你可以自己起一个。”便掀帘子而去。
待她走后,少年才终于抽出心情环顾四周。
他的身体禁不住逃跑了,经过谈判,自己暂时安全。
这间小屋非常简单,仅有一桌子,两把椅子,和一个书柜。书柜上陈列了一些志怪小说。非常干净整洁。
床是竹藤编制的,被褥是新的,春天躺着软糯舒适。被面是素净的蓝布,洗过几水,边角有些发白。阳光从窗户中照了下来,洒在少年的脸庞。
暖人的阳光下,少年却突然觉得自己眼睛被照得灼痛。
他偏开头,身体往床的里侧缩了缩,融进靠墙的那片阴影里。
于是熟悉的暗与凉重新将他拥住。
他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