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假意不舒服,请了小假,才在阿叔皮影摊子上找到虎子。
小丽儿准备扯着虎子上学,奈何虎子嘴笨,身子却生得壮实。被小丽儿念了一个时辰硬是不肯挪窝。二人拉扯到中午,直到肚子咕咕,却又不敢回家。
正巧碰见上坟回来的何渡一。
由于何老板长得真的太过和气,于是便厚着脸皮打了招呼。
何渡一听了事情经过,好脾气地载着这两个蹭午饭的小不点回铺子。
进院落交代二人先去洗手,她转步走进厨房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说道:“才买菜回来?”。
“嗯。”赵恨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灶台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肉已经切好,笋片码在碟子里,青菜泡在水盆中。赵恨背对着她,她注意到他后颈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外面热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赵恨道,“有客人?”
“两个孩子。”何渡一笑道。
赵恨把菜端上桌时,三人已经坐好了。
笋丝炒肉,清炒青菜,凉拌甜萝卜,蛋花汤。
菜式简单,摆得却齐整,筷子搁在筷枕上,碗沿擦得干干净净,连汤碗里的勺子都朝一个方向摆着。
一个不大的圆桌,虎子挨着小丽儿,何渡一旁边的座位就留给了赵恨。
小丽儿之前见过赵恨,知道是何老板的远方亲戚。今天仔细一瞧,这阿哥长得真好看,但不知为何有点阴测测的。
她缩了缩小脑袋,小声叫到:“阿哥好。”
虎子立马学了一句:“阿哥好。”
赵恨微微垂首示意,拉开椅子入座,却没有动作,望向何渡一。
虎子咽了咽口水,也不敢动筷,瞅着小丽儿。
小丽儿正瞪着大眼,也望向何渡一。
何渡一被三道目光齐刷刷盯着,浑身不自在。
哎呀,又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!
她赶快拿起筷子,随便夹了一筷子青笋炒肉。
两个小孩顿时如获大赦,筷子飞快地伸向碗碟,争着往碗里扒菜。
动作最慢的是赵恨。他吃得安静,碗底刮干净之前很少抬头,连筷子碰碗沿的声响都极少。
“这笋真好吃!”小丽儿笑眼弯弯,“谢谢何老板和阿哥!”
何渡一笑道:“哎呀,也不是我做的。嘿嘿,我堂弟手艺很好呢。小时候家里都夸他。”
她平白杜撰了往事,语气却跟真的一样。
笋脆生生的,火候刚好,肉丝切得极细,几乎和笋丝混在一起分不清。何渡一嚼了两口,又夹一筷,忽然问:“你加了什么?跟上次味道不一样。”
赵恨缓缓道:“……一点调味的草药,下锅前炝了一下。上次没放。”
虎子惊叹:“这味道真香!你的刀工好厉害。”
赵恨没应声,但筷子夹菜的动作快了些。
小丽儿心里偷笑:这呆头小子,这阿哥只会回何老板的话,才懒得搭理你呢。
虎子吃饱喝足,渐渐没了拘谨,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:“你们知道今天我在皮影摊听见什么了?咱镇子闹鬼了!”
话一出口,又觉得不太吉利,转念一想何老板本就是做白事的,应该不介意。
小丽儿急了:“你怎么不早说?!”
“哎呀,你不是一直在念叨我嘛。”虎子接着道,“近来夜半常听到女子哭声,惨得很!听说是被棒打鸳鸯的小姐怨灵呢。”
说起八卦,虎子嘴也不笨了,神思也清明了,绘声绘色地讲起坊间传言——那女子如何与书生相爱,如何爱而不得,死后还念念不忘,一直在寻她的情郎。
真是可叹!
何渡一忽然插嘴:“为啥一定是寻情郎才哭的?”
“两情相悦,自然念念不忘呗。”虎子理所当然地说。
小丽儿接嘴:“许是来寻仇的呢?”
正说着,金宝在院子里叫了一声。赵恨放下碗要去喂,何渡一按住他:“先吃。金宝饿不死。”
虎子一愣:“金宝是谁?”
小丽儿笑道:“何老板的小驴儿呀。”
半大小子,吃穷老子。虎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饭量十足,筷子扒拉得飞快。
小丽儿平日里看着秀秀气气,吃起来竟比虎子还要多半碗饭。四个人风卷残云,竟把赵恨做的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,连盘底的汤汁都蘸了吃光。
吃完了,小丽儿和虎子抢着帮赵恨收拾碗筷,端去厨房刷洗。
何渡一坐在那儿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觉得就自己闲着好像不太合适,便也凑了过去。
于是四个人挤在厨房里,围着一口大木盆,人手一只碗,各刷各的。水花溅来溅去,虎子还把袖子弄湿了半截,被小丽儿笑了一顿。
酒足饭饱的何渡一有些飘飘然了。她靠在门框上,拉着小丽儿和虎子,絮絮叨叨地讲起她做纸扎的历程。从第一匹站不稳的纸马讲起,再讲到那辆轮子是方的马车。
“方的不颠簸,稳当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。
虎子听得哈欠连天,嘴巴张得要吞象,眼泪都快打出来了。
何渡一讲着讲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偷偷瞄了一眼虎子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
自己是不是真的说话不太动听?那些纸扎的巧思,明明很有意思的呀。
她有些失落,垂下眼,不说话了。
虎子正打着哈欠,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。他斜眼一瞥。只看见何老板的堂弟正站在厨房阴影里,面无表情地盯着他。
那眼神不凶不狠,却像冬日檐下的冰棱,不动声色地悬在那儿,寒气却慢慢渗出来。
虎子浑身一抖,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,精神了。
“何老板!”虎子堆起笑脸,“您再说说您最擅长的——手法是什么来着?”
何渡一眼睛一亮,又高兴起来,絮絮叨叨地接着讲。
正说着,四人其乐融融,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。
不是叩,是拍,带着几分急切的拍!
何渡一走过去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虎子的奶奶蔡婆婆,旁边跟着王婆婆搀着她。
蔡婆婆眼睛哭得通红,眼角还挂着泪珠,头发也有些散了,像是跑了一路。
她一进门,目光就锁住了虎子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抱住,放声大哭:“你这个天杀的小畜生!从学堂里跑出来也不吱个声!让我老婆子一个好找!”
虎子被勒得喘不过气,脸憋得通红:“奶奶、奶奶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“你错了?你知道我多担心吗!”蔡婆婆又哭又骂,巴掌高高举起,轻轻落下,在虎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“正巧这街上还传着闹鬼的事,什么半夜有女鬼哭!我差点以为你被什么精怪抓走了!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……”
小丽儿站在一旁,偷偷捂着嘴笑。
何渡一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转身进了厨房,端了一碗温水出来,递给蔡婆婆:“婆婆,先喝口水。”
蔡婆婆接过碗,喝了两口,喘匀了气,这才抹着眼泪打量起这间纸扎铺子。
满屋子的纸人纸马,歪歪扭扭的,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,看着怪瘆人的。
但到底人家收留了自己孙子,平白无故给人添了麻烦,还是恭恭敬敬地道谢:“多谢何老板照看这孩子。我这就带他回去。”
“奶奶,我还没玩够……”虎子嘟囔。
“玩什么玩!明天还要上学堂!”蔡婆婆拽着虎子的手就往外走。
虎子一步三回头,朝小丽儿挤了挤眼睛,又朝何渡一和赵恨挥了挥手。
何渡一举起手轻轻摇了摇。
赵恨没理他。
春光倒是毫不吝啬,洒了所有人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