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呸,冷笑道:“舔着脸说佩哥儿想她,这是让人回去看孩子呢。”
蔡婆子接得飞快:“可不是!你看小丽儿瘦得跟猴儿似的,风一吹就要倒。再看看元佩油光满面的!”
“佩哥儿是她亲生的,自然金贵。”王婆子撇了撇嘴,“也是小丽儿她爹蠢坏,真把闺女当丫鬟使了!”
“可怜小丽儿她娘。人刚咽气一个月,就敲锣打鼓把新妇迎进来了!”
虎子也泄了气,听着听着泪又要往外涌。
蔡婆瞪了他一眼:“你平日里多练点功,到时替小丽儿干几回仗,都比你在这掉几滴马尿有用!”
但这几句话王婆和蔡婆只能私底下说。谁也不敢当面多嘴。
毕竟说出来自己爽了,但是小丽儿还在他们手底下,不知道要为此挨上多少磋磨!
何渡一坐在躺椅上,没插话,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。
院子里,蔡婆子和王婆子骂够了,也散了。临走时把带来的点心糖糕留在了桌上。
赵恨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青瓜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何渡一。
“瓜。”他说。
何渡一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
第二天,何渡一刚上坟回来,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香灰的外衫,院门就被撞开了。
虎子冲进来,脸涨得通红,上气不接下气:“何、何老板!不好了!小丽儿被她爹打了!”
何渡一眉头一皱。
虎子喘了两口,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:“我今天放学回来,想着买了根糖人送给小丽儿…结果我刚走到她家门口,就听见里头在摔东西,还有小丽儿的哭声,哭得可厉害了!她那个后娘还在骂,什么‘赔钱货’‘吃白食的’,可难听了……”
何渡一没听完,手里的纸钱已经撂在了桌上。
她拔腿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:“赵恨!”
紧接着,赵恨的身影从厨房门口闪了出来,手上还湿淋淋的。
他一句话没问,只扫了一眼何渡一的脸色,便快步跟了上来。
路过灶台时,顺手把菜刀抄进了袖中。
三个人刚出院门,就撞上了从巷口打牌回来的蔡婆和王婆。两个老太太一人拎着一兜瓜子,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牌桌上的输赢。
“虎子?你去哪儿?”蔡婆一眼瞅见自家孙子跑得满头大汗。
“奶奶!小丽儿被她爹打了!我们去帮忙!”虎子边跑边喊。
蔡婆脸色一变,瓜子往地上一撂,小脚倒腾得飞快,竟也跟了上来:“反了天了!打孩子?我老婆子倒要看看!”
王婆子愣了一下,随即也迈开步子追上,嘴里骂骂咧咧:“那个杀千刀的后娘,我就知道不是好东西!”
于是,一行六人——何渡一走在最前头,步子又急又稳;赵恨紧随其后;虎子跑得呼哧带喘;蔡婆和王婆两个老太太,一个比一个腿脚利索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“造孽啊造孽啊”
老弱病残,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,朝小丽儿家奔去!
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张望,以为是出了什么大案子。
到了小丽儿家门口,院门紧闭。
里面传来男人的闷吼、女人的尖嗓,还有小丽儿压抑的抽泣声。
何渡一抬起手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粗重的锁无端断在地上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小丽儿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按着肩膀,跪在台阶下。她的头发散了一半,半张脸肿得老高,嘴角豁了一个口子,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。脖子上几道血痕触目惊心,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挠出来的。
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在看见何渡一和虎子的那一刻,泪水从眼眶涌出。
肩膀被死死按着,动弹不得,她只能拼命仰起脸,把那张红肿带血的面庞朝向何渡一。
眼泪和血混在一起,顺着脖颈往下淌。
那个平日里笑嘻嘻、满嘴甜话的小姑娘,此刻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雀儿。
小丽儿她爹,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,满脸横肉拧在一起。他身后站着那个藕荷色褙子的小妇人。
“谁让你们进来的?”汉子先是一愣,随即瞪起了眼。
他肚里早就备好了词,教训自己闺女,轮得着外人说话?!
他挺起胸,等着对方开口质问,好一通抢白!
可他没等到。
何渡一懒得废话,径直冲上去,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!
这他大爷的还问个屁!何渡一心道,打的就是你!
几乎在同一瞬,赵恨已闷头冲向按着小丽儿的两个壮汉。肘击膝顶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虎子趁乱蹿上前,抄起小丽儿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,转身就往身后一挡。
蔡婆和王婆子也紧跟其后,一个揪住打手的头发往下拽,一个拿拐杖猛敲膝盖——两个老太太在街巷里吵了几十年架,手又黑又脏。
门外渐渐聚了一圈看热闹的。
正拧着打手胳膊的蔡婆子忽然扯开嗓子喊:
“元佩他爹打老太太啦!打老太太啦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