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一串人——何渡一、小丽儿、赵恨、虎子、蔡婆婆、王婆婆,再加上县衙派来的三四个衙役,往坟地方向去了。
一行人影影绰绰,像一队赶夜路的游魂。
夜黑风高。
云层遮住了大半轮月亮,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。
一阵风贴着地面滚过来。
紧接着,有女子的哭声从远处飘来,断断续续,时高时低。
衙役脸色发白:“要不……要不咱回去吧,明天找个做法事的来?”
虎子猛地一拍大腿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是最近坊间传的那个鬼!不是说有个女鬼在坟地里哭,专门怨那些负心汉吗?这,这是干上老本行了?”
蔡婆婆赶紧附和:“是呀是呀,街坊都传遍了,说这边闹鬼,夜里都不敢走这条路。没想到真给咱碰上了。”
王婆婆缩在蔡婆婆身后,嘴里念念有词。
何渡一没有理会这些声音。她从袖中抽出那道符咒,两指夹住,指尖一搓,符纸无火自燃,豆大的绿焰在夜色里跳动。
她随即又往火中添了一道灵力,那火焰猛地一窜,炸开成数十点幽蓝的火星。
鬼火纷飞处,哭声骤然拔高,尖得几乎要刺穿耳膜。
众人下意识后退,唯有小丽儿纹丝不动,眼眶泛红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喊一声“娘”,又喊不出来。
风忽然停了。哭声也停了。
寂静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工夫。然后,就在那口棺材的正上方,凭空现出一个白影。
先是模糊的一团雾气,渐渐凝成人形。一个女子,穿着素白的衣裳,长发垂到腰际,面色青白如纸。圆脸,薄唇,眉眼之间与小丽儿有七分相似。
但众人看清之后,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女子虽是人的身形,裙裾后面却赫然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竟是个狐妖!
赵恨皱了一下眉头,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。
众人惊叫出声,七手八脚将何渡一护至身前。
蔡婆婆一把拽过虎子,王婆婆一把拽过蔡婆婆,几个衙役更是恨不得缩成一团,挤在何渡一身后瑟瑟发抖。
倒是何渡一神色如常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,狐妖在凡间虽然不常见,但也算不得什么稀罕。
三百年前魔界大举入侵,人界与妖界被迫联手抗敌,战后便定下了分治之约,各安其境,互不侵扰。
这些年来,妖界的不少妖怪都化了人形来人间做生意,只要不惹事,人也懒得管他们。
眼前这只狐妖,身上灵力流转极弱,像是刚刚化成人形,连尾巴都还收不干净。
那狐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被人看见。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群人,脸上的凄厉渐渐变成惊惶
那双泛着幽光的眸子四下扫了一圈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、自己的身子,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化成了人形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轻呼,整个人往后缩了缩。
但随即,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口棺材上。
惊惶变成了哀恸,哀恸又变成了愤怒。
她猛地抬起头,厉声质问:
“你们为什么要挖我姐姐的坟?”
众人一怔。
何渡一眯眼,心下已了然几分。
她细细打量那狐妖身上的灵力流转,竟与小丽儿身上的有几分相似,像是同根同源。
原来小丽儿的娘亲,也是一位狐妖。
蔡婆婆张大了嘴巴,半天没合拢。
虎子更是直接愣住了,看看小丽儿,又看看那狐妖,再看看那两条尾巴,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小丽儿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是我娘的……”
那狐妖望着小丽儿,眼中的愤怒一点一点被泪水浸透。她缓缓开口。
小丽儿的娘亲,唤做清婉,本是清曼的亲姐姐。
姐妹二人在青丘狐族中相依为命,感情极深。
可许多年前,婉娘爱上了一个凡间的男子,为了他,毅然决然地脱离了妖界,斩断了与族中所有的联系。
清曼苦劝无果,姐妹二人最终断绝了往来。
晚娘走后,再无音讯。
清曼本以为姐姐在人间过得很好,也渐渐放下了心。
直到族中的魂灯忽然灭了。
每一只狐妖出生时都会点一盏魂灯,灯在人在,灯灭人亡。
清曼看到姐姐的魂灯熄灭的那一刻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她立刻动身前往人间寻找。
可茫茫人海,婉娘本就不是什么大妖,灵力微薄,气息难寻。
又早已与族中断了书信往来,没有任何线索可循。
清曼找了很久,辗转了许多地方,最终才循着残存的气息,找到了这座坟。
她日夜守在坟前,哭号不止。
乡间邻里听到她的哭声,以为是有女鬼来索命,一时间传闻四起。
她本想祭奠完姐姐,便去寻那个害了她姐姐的人,替她报仇。
可她没有料到,人间的官府不知为何竟会来开棺。为保护姐姐的坟,便施法阻挠。
解开误会,衙役和仵作对视一眼,连夜重新开棺。
棺中晚娘的遗骨尚在,欠缺一指,在周白家发现。
整个骨架发黑,是受毒药所害。
当年郑注,鬼迷心窍,与周白勾结,想拿婉娘的妖丹去换钱。
碗娘不知自己枕边人恶毒心思,吃了多年的慢性毒药。终是不治而死。
查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。
小丽儿和青曼抱头痛哭。
这天夜里,老好人何渡一将青曼和小丽儿接到家里安置。
为了留给俩人说话叙旧的空间,何渡一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,那间房床比较大。
两个人频频推拒,直到何渡一佯装生气,才勉强答应,而后又是千谢万谢。
赵恨在一旁看着,没说话。他去收拾被褥。白天小丽儿躺过的那套,连并一套新的,一并抱了过去。
回到中堂的时候,何渡一正哼着歌在打地铺。
她把几床褥子叠在一起铺在地上,又从柜子里拽出一条薄被,弯腰抻着被角,嘴里哼的调子断断续续,十分难听。
赵恨蹲下身子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先看了眼她铺的那层褥子。
太薄了,中堂的地砖又硬又凉。
他的目光从地铺移到她的侧脸上。烛火跳了一下,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。
“您去我屋里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“我睡这。”
何渡一抱着被子,眨了眨眼:“那怎么行,中堂风大,你伤没好利索,白天又忙了一天。”
而且说到底,是她自己善心大发把人领回来的,不能让赵恨替她承担做好事的坏处。她摇了摇头,态度难得坚决。
两个人争执了一会儿,最终各退一步。
——一起去西厢房凑合。何渡一睡床,赵恨打地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