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包袱搁在桌上,轻轻解开结扣,布料滑落,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东西。
几身料子极好的衣裳、一张身份文书、一张路引牌令、五块上品灵石、两锭金子、几串用于找零的铜钱,还有一张银票。另外五瓶丹药、三瓶药膏,依次排开。
何渡一笑道:“赵恨。此前是因为你伤势严重。所以在你逃跑之后,我将你找回,强留在身侧养伤。实非我本意。现在你伤势已经大好。我为你准备了身份文书。之后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!”
赵恨脸色褪尽,嘴唇动了一下。
何渡一以为他是喜出望外,便细细介绍起包袱里每一样东西。介绍到最后越发觉得自己心思细腻,百般体贴,实乃完人也。语气也更加轻快。
她笑了一声,等着赵恨回话。
可那少年只是呆在那里,像被人抽走了魂。她连喊了几次。
赵恨才回过神来,慢慢措辞道:“我受了您那么多照顾。以后我有了钱。定来这还您,可以吗?”
何渡一听了一愣,随即笑了,抬手轻轻扶了扶发间那支梨花簪,大方地一摆手:“你不是给了我这个吗?从此以后,两不相欠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哈哈,你心里也不要有负担。往后我不会携恩图报,咱俩也不必相见。”
最后那四个字落下,屋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赵恨如遭雷击,脑中一时嗡鸣不断。
像是被按进了深水里,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只有“不必相见”四个字反反复复地转。
他抬起头,双眼通红地望着她。
何渡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伸出手想拍拍他,又怕碰到他尚未痊愈的旧伤。在他那道过于滚烫的目光里,她的手顿了顿,最后还是缩了回去。
何渡一心道:这孩子一生坎坷,终于守得月明,一时激动,也可以理解。
她轻声安慰道,“你自由了。”
然后绞尽脑汁又想了一句:
“这不是你一直想的么?”
何渡一站了片刻,自觉也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了。她向来不擅长这些。于于是转身,翩然而去,留赵恨一个人待着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日头西落,光也走了。门板的影子摔在赵恨脸上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稳着呼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然后忽然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。指腹上那些挑鱼刺留下的红痕还没结痂,此时被摁得生疼,他也浑然不觉。
只是眼眶干涩得很,什么也分泌不出来。
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何渡一蹲下来看他的眼睛,漫不经心地说了句:“眼睛倒是逊色了些。”
逊色。
是不喜欢他的眼睛么。
如果不喜欢,扣下来不就行了。为什么不要他了?
赵恨忽然觉得脸上泛起一阵瘙痒——从眼角开始,沿着颧骨,慢慢蔓延到整张脸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。
他机械地抬手,挠了一下。又挠了一下。
指甲陷进肉里,一下比一下重,皮肉翻起来,血流下来,他也不停。。
“扣下来不就行了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,声音又轻又颤,“扣下来……为什么不要我?”
那种浓重的恨意又在胸口出翻涌,搅得赵恨泛起一阵阵恶心。
恨自己没有双好父母,恨幼年多遭恶人,恨别人把自己所有都掠走!恨他们把自己塑造成这副德行:时时怀疑,事事算计,虚伪狡诈!
是啊,赵恨。
自由?自由不是你一直想的么?
若你不期盼自由,你为何当初拖着重伤的身子也要逃跑?
你何必要百般设计上街,又积攒自己的逃命钱?
你为何要吐了那碗长寿面?
你见别人真的心善,又好说话。便又改了主意!
想长长久久赖在别人身边吸血。
你凭什么?
凭你那平常的手艺,凭你那副有瑕疵的丑陋皮囊,还是凭你故意卖惨的伤口?!
你是什么人?
一个被救回来的、养好伤的、该识趣离开的累赘罢了。
等近乎把眼眶周围所有的皮肤划得满是血痕,赵恨终于停下了手。
他站起身,把那个包袱从桌上拎过来。
金子、灵石、银票,最值钱的东西,他一样一样掏出来。
留了衣服,药膏还有文书路引,然后拿起那副易容的面具,走了出门。
他想,他不会再舔着脸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