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族三人同时变色。
那老人猛地抬头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惊惧的光。
身后那一男一女迅速靠拢过来,三人背抵着背,法力在周身疯狂流转,试图抵御那股神力的侵袭。
“仙界的人在这?!”女子低声惊呼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。
老人的脸色在雪光下白得像纸。他死死盯着那股力量的来处。
他方才还以为是仙界有人埋伏在侧,此刻却隐隐察觉到,那股神力并非针对他们而来,更像是一种……警告。
“莫非他们想比魔界抢先一步拉拢龙族?”男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眼中满是不甘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穿过风雪,落在那条小路的尽头,隐约有一个女子的身影。
来不及细想了。
老人咬牙做了个手势,三人同时催动法力,周身黑气翻涌,在空气中撕开一道暗色的裂隙。眨眼之间,三道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在风雪中。
何渡一立于原地,心中渐起狐疑:
不知为何,这些天来总有魔气纠缠在这片地界上。
难道是因这地界积攒了太多怨气,以至阴霾凝而不散,让魔族以为有机可乘,故而频频前来打探?
思忖片刻,何渡一摇了摇头,决定先在此处布下几道封印,以镇魔氛。待如实上奏到天界之后,交由上头定夺。
封印施毕,她转身踏上归途。不多时便回到了家中。
推门而入,何渡一目光扫过赵恨,忽见他的一双手指冻得通红。
“又干什么去了?”何渡一先呵了一口热气,又将双手合拢搓了搓,生出一层温热的暖意,然后严严实实地将那冰凉的手捂住。
念道:“来日我用兔毛给你做一双厚实的手套,可好?”
赵恨问:“师傅,年货置办得怎样了?”
何渡一侧开身子,让出一角。赵恨探头一看,金宝正驮着一大堆货。
春联、门神画像、鞭炮、红纸、干果……乱七八糟地堆了满满一车,倒是热闹得很。
师徒二人相视一笑。贴完对联,赵恨挽起袖子去灶间做菜。忙活一阵,菜便上了桌。二人围坐,吃完了年夜饭。
酒足饭饱,夜色渐浓。何渡一忽而想起今日在街上听闻的一件事。仙门里要在除夕举行“大傩”仪式,击鼓驱逐疫疠之鬼,以求来年顺遂。
何渡一心中一动,望向赵恨:“咱们也去凑个热闹?”
据说今岁大除之夜,要燃放极为绚烂的烟火,能将半个天穹照亮。
她命赵恨换上新衣,自己也换了一身。
赵恨本就生得好,此刻换上碧青色绣银纹的长衣,眉目间天然一段风姿,绯红面具半遮了脸,若隐若现。
何渡一自己则着一袭玄色暗纹袍,银白面具覆面,只露出一双和善的眼睛。
街上已是人山人海。灯火辉煌,如同白昼。人群密密匝匝,喧嚣声沸腾入耳。
赵恨却什么也听不真切。
他的心跟着她的脚步,跟着她发丝的起落,飘飘忽忽地远走了。
有人叫卖。
有人耍艺。
仙门高族难得正装出行,衣袂飘飘,三五成群地穿行在花灯之间。
几家门派正站在高台上,各施仙法,争抢九层宝塔顶上挂着的那枚银铃铛。
仙光交错如织,铃铛在抢夺中左摇右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,却始终没有落入任何一人手中。
正中央的花车上,有人戴着青面獠牙的傩面,饰演小潭神君,正踩着鼓点将装扮成疫鬼的演者一步步驱赶出场外。
何渡一看了一会儿,忽然脚下轻轻一踏,带着赵恨飞上了临街最高的屋檐。
万千灯光尽收眼底,长街如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烟火在头顶接连绽放,碎光洒下来,落在面具上,落在衣襟上,像一场绚丽的雪。
他忽然觉得,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。
何渡一问:“在想什么?”
风从檐角掠过,吹动他的衣摆。他轻轻开口:“只愿日日如此日,年年若今年。”
他不知怎地有些迷醉,此刻贪恋地描摹这师傅的脸。
多想留住现在。
如此之近。
却还不够近。
如果可以,他想让师傅把自己拆吞入腹,一口口吃掉。如此再也不分离。
何渡一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侧头,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,何渡一手中一展。
一枚银光流转的铃铛赫然出现在掌心,铃舌轻摇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
正是那九层宝塔顶上,被众人争抢了半天也没人摘到的铃铛。
赵恨愣了一下,随即噗嗤笑出声来:“师傅什么时候……”
何渡一也弯了弯嘴角,将铃铛扔到赵恨手里:“留着玩。”
烟火又炸开一朵,金红色的光雨铺天盖地落下来。
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大喊——
“新岁到——!!!”
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喧闹,一直传到屋檐上。
赵恨握紧了铃铛,铃舌轻晃,
叮铃一声。
新岁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