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抽出长剑。
在剑的反光中看见了自己闪着碎金的眼睛。
抠出了一只眼睛,他咽了下去。
晴空里翻起一声龙啸。魔族总殿感应水晶球随之炸裂。冰凝与红烛同时站起,对望一息,没有多余的话,即刻带弟子循迹入人间。
寻龙珠在前引路,珠光明明暗暗,拐过回廊月门,穿过层层叠叠的假山与游廊。
这是一家高门大族,门匾上烫着一个“金”字。
越往里走,脚下的青砖越黏,抬脚时有细丝般的粘连感。
遇到了些人,穿侍卫服的、穿锦袍的,有些完整,有些不完整。
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,汇成浅浅的一层,映着头顶廊下残灯的光。
寻龙珠拐过最后一重影壁,停在一扇洞开的大门前。
门内宝光乍泄,金银玉器堆叠如山。
红烛脸色褪去,指尖按在嘴上微微发抖。
珠光最深处,容色鬼魅的少年坐在金玉堆上,浑身浸透血渍,一只眼窝空陷如枯井,另一只眼流转着碎金色的冷光。
面前横着一具无头的尸体,脊背从中间撕开,皮肉翻向两侧。
他正用手指从髓腔里捏出一截莹白的仙髓,放入自己的嘴,慢条斯理地咽下,
安静的宝库回荡着他的咀嚼声。
铺天盖地,彻骨的哀恸从空气中满开。
好似天地之间,唯余一团苍茫的、无处可放的恨。
夜吟剑发出嗡鸣。
那柄剑自行从魔族侍卫紧护的木盒中破鞘而出。
刃面在满室珠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,悬停在少年肩侧!
少年抬了抬那只还完好的眼睛,视线从面前的尸身上移开,转向悬在身侧的那柄剑。
魔族众人齐齐跪下,膝盖磕在金砖上,一下接一下地响过去
低垂的头颅间浮上来沉哑的声音:
“恭迎我尊。”
……
天宫。
凡体崩毁,神魂归位。
当初为防凡人窥破神迹,何渡一曾立下禁制,当自己神返真身时,凡她神力所及之处,一切沾染过她的物什皆会消散,一切与她相遇过的记忆皆会抹去。
她睁开眼睛。
七十二道锁神链缠在身上,暗金色的符咒顺着链条的弧度一节一节地爬。
她动了动手指,链条哗啦响了一声,又把她拽回原位。
这是哪里?
视线慢慢对焦。青灰色的水潭,潭边生着矮竹,几块石头散落在水边,石面上长了薄薄的青苔。
小净潭。
她自己的辖地。
三百年前,她以无情道除魔封神,天帝赞其英勇,授她辖管天界小净潭,为小潭神君。
此刻有人站在潭边。含笑而立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,细细地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描。
何渡一认出了他。
当年册封她的人。
帝君。
“小潭神君上次在天庭复命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还是三十七年前?”
……
天宫丹药处,人潮如织,鼎炉烟气蒸腾,一派忙碌。
大主管正翻检药架上的玉匣,神色间隐隐按捺不住的激动。
旁边的小侍从端着一笸药草,见他今日眉目舒展,不像往常那般绷着脸,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:
“主管今日这般高兴,可是帝君的旧疾有眉目了?”
大主管一掀眼皮,目光里透出许久不见的亮色。“上苍庇佑,帝君儿时那疾,终于有望了。”
小侍从顿了顿,又问:“那……药的主料,可算寻着了?”
主管“嗯”了一声,负着手走向案前,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,七分释然。
小侍从又想起什么,低声道:“我依稀记得,先前也不是没试过,之前从梧桐镜来天界学宫研习的那几位上等修士,帝君吃着便不大见效。后把他们换作辅料,添了些高阶武仙的骨血炼化进去,也不成罢?”
主管听他说完,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:
“此番定是无碍。”
……
青丘学宫。桂冠刚刚戴上,清丽站在高台之上,笑着侧身与同窗答话。
忽然间面颊上毫无预兆地滚落两行温热,她愣了一瞬,抬手去碰,指尖沾了湿意才明白那是泪。
旁边有同窗探过身来:“小丽儿,怎么了?”
清丽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颊,沉声道:“不知道……像是忘了些什么。心里堵得慌。”
旁边的同门抚着她的肩笑道:
“许是喜极而泣了。你可是大比的魁首,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呢!若能作为弟子去天宫修习,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。你想啊,若是修习得好,以后成神也不一定呢。”
他说着,自己眼里也亮起来,“三百年了,人妖两界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,到如今也只出了一个何渡一。如若成了神……”
“到时要多快活,便有多快活!”
……
静和四年,七月初九。
天降异象,梧桐境铜粉弥天,常安县金屑银霰并落,覆巷盈街。民喜,皆以为吉。
同日,金氏满门暴毙,尸横宅院。官府查勘数月,未果。
同日,听家老祖母听卿尘于禁地闭关,一夜之间目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