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，魔界众将齐齐低头，各自腰间的传讯牌骤然亮起。

一行冰冷的字迹浮现于每一面令牌之上：

「尊位奉于战神何渡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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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渡一垂眸，脚下圆环骤然收紧，符文一圈圈缠上她的足踝，将她钉在原地。

她凝神静观，仔细扫过周边翻涌的阵法纹路。

那些流转的线条乍看凌乱，却隐隐透出一种极古老的布局脉络。

她记起来了。

幼时历练，曾在师傅的私心下接触过夺舍之术。

夺舍的本质，就是转移。转移力量，转移功法，将一个人的一切，强行移入另一个容器之中。

如今落在这座阵上，亦是如此。

她迅速扫过脚下各处阵眼，逐一辩认，

这座大阵被嵌入了多重转移之能：转移幻境，转移时间，转移空间。层层嵌套，环环相扣，像是有人精心编织的一张巨网，将她裹在其中。

可问题是，她已入阵，却只被禁锢于原地，并未被拉入真正的考验之中。

那些转移之术，真正作用的对象，并非是她。

那是谁入了阵？

何渡一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
黑眸微微眯起，眼波流转间，已将周身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串联。

片刻寂静之后，她依次开口，吐出几个字。

每说一字，脚下的某处功法便应声亮起一道微光，如火次第点燃，整座阵法在她的言语之中被逐层拆解。

她的力量被阵法禁锢，试着催动灵力，指尖仅能燃起一簇微弱的光，转瞬便被阵中符文压灭。

何渡一抿紧唇，抬手探入衣领，从贴身的锁骨下方缓缓抽出那枚小小的平安锁。

这是她儿时师傅委托听姨亲手打的。后来赵恨过生辰，她也委托听家给他打了一副。

平安锁，祈求平安顺遂，福寿康健。是师傅对徒儿最朴实的怜爱。

而现在她的徒儿身影不见，音讯全无，不知是否已入绝境…

若没猜错，殷寂定是将赵恨转移到了本该由她承受的阵法中，以此完成那场精心布置的杀局。

滔天的愤怒燃起。那双平日里空洞澄澈、不染波澜的眼瞳，此刻骤然翻涌起惊天的骇浪，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！

伸手一展，灵力束缚之下，勉强燃起一束灵火。她将自己的平安锁投入火中，银质在烈焰中缓缓熔化。

银水流淌间被她以神识重塑，渐渐凝成一把薄而利的银刃

何渡一握住反手刺入自己的心口！

天神的心头血涌出，阵法随机出现了松动。

地面上，几个古字交替浮现、闪烁明灭。

何渡一目光灼灼，将文字重新排列组合。

七个字全部落定之时，整座大阵深处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哮鸣。

防御的力量再度如山倾压而下，狠狠碾向何渡一。

火光一现，热焰将何渡一的发带灼掉，墨黑长发轰然散落，在滚烫的气流中飞扬，而女子却硬生生直起身子，露出一双即将吞噬一切的眼睛。

“竖子…”疯狂在她眼底肆意飞舞，“安敢……欺我徒？！”

何渡一燃烧了自己的一寸神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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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从高空坠下，两步走进，正欲砍掉他的头颅。

赵恨衣衫已经被剑气撕裂，胸口的玉环漏了出来。

与[执]腰间的玉环一模一样。

[执]出现了一瞬间的疑惑。

便在这一瞬，何渡一那一寸燃烧的神魂骤然侵入，直撞入【执】的识海深处，毫不犹豫地与神识扭缠一处，争夺起这具身体的主导权。

赵恨瘫倒在地，手脚筋脉俱断。他仰面躺在尘埃之中，等待着一切的终结。

“赵……恨……”[执]竟艰难缓慢地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死亡没有来临。

因为师傅来了。

赵恨空洞的眼眶骤然一热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深处涌出来，顺着凹陷的眼窝缓缓淌下，滑过枯瘦的面颊，没入斑白的鬓发之中。

随即，他立即感到了怯懦。

一种近乎狼狈的羞耻猛地笼罩了他。

他用尽全部力气想要抬起手，想要遮挡住自己这张脸…他多希望自己的胳膊还能再动一寸，哪怕只是一寸。

可惜不能。

他偏过头去，用苍白的发丝遮住自己垂垂老矣的面容，和两个黑漆漆的眼洞。

不要看她……

不要让她看。

青春倏忽而去，容颜化为灰烬，他再不能凑近她讨得怜爱。

他竟恐惧到了颤抖。

可[执]俯身凑近了他，手指捏住他的下颌，将他的脸强硬地摆正回来。

那双空洞的眼眶被迫朝向她的方向，枯瘦的面容暴露在她目光之下，无处遁形。

此刻，两个魂灵打架，何渡一艰难处于了上风，可由于她并非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，操控之间仍滞涩非常。

思维混沌而缓慢，念头在脑海中沉浮半晌，才艰难地浮上来一个。

她看着有些陌生的徒弟，生硬地运转的脑子。

而赵恨已在她陌生的眼神中化为灰烬。

她越来越近，一错不错地盯着他，不让他有一丝回避。

突然，她仿佛是想通了什么，眼眸缓缓亮起，恍然大悟：

“师傅…已经把你养到这么大了啊…”

那只布满剑茧的手抬起来，轻轻撩开他苍白枯干的发丝，指腹拂过他鬓角的皱褶，又抚过空洞眼眶下蜿蜒流淌的小河。

年轻的女子将额头抵在年迈老者的额头上，用安抚小孩的方式，一下一下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。

直到赵恨的身子不再颤抖，僵硬的脊背慢慢松下来。

何渡一才直起身，用手轻轻覆住他那双空洞的眼眶。

若赵恨尚有灵视，这样的动作是徒劳，神魂能穿透一切形质，遮挡毫无意义。

若他没有灵视，这依旧是徒劳，对于瞎子来说，遮与不遮，没有什么区别。

但何渡一还是这么做了。

“别怕…师傅在。”

她反手抽出了自己的骨剑。

毫不犹豫地将剑尖调转，对准自己的心口，猛地刺入。

[执]在这一刻骤然意识到危机，那被压制的神识爆发出疯狂的反扑，试图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宰。

这使得刺入的动作被迫变得极其缓慢，每一分推进都伴随着剧烈的撕扯与抵抗。

可何渡一很有耐心，她向来善于与痛苦并存。

骨剑一寸寸地没入心口，将痛苦拉得绵长。

直到自己彻底被穿透，为了确保赵恨安全，何渡一拧着骨剑，又在心口搅了几下。

[执]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断绝。那具身体软倒下来，重重压在赵恨身上。骨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。

血与泪交织着浸透了赵恨的衣袍，像一场沉默而汹涌的雨。

生与死的朦胧里，赵恨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一件事。

他曾推测何渡一大抵爱他。

这世上有千万种爱，人们将它们分成千千万万种名目…他再也不想辨别她对他的爱属于那一种。

没有大抵。不必用这个怯懦的词语来试探什么。

何渡一爱他。

他已拥有世上最无瑕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