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殿中时,赵淮安已经在殿中等着他,听见脚步声,一抬手便免了他的礼。
“你看看这些。”
赵淮安坐在殿中的龙椅上,递给他几份朱卷。左迁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去年他主持恩科时的几位考生的誊抄本。
恩科出现了舞弊,虽然他已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悄然处理了此事,上报给了赵淮安。然则身为主考官,他难辞其咎。
而赵淮安并未责怪他,仍说他会阳水患治理有功,提拔了他。赵淮安存着用他的心思,他对此心中感激。君臣之道,无外乎此。
“这几份答卷,都是去年恩科中最好的几份,其中几人,臣记着已经被安排外放历练了,待到来日,定是朝中栋梁。”
左迁大概翻阅一遍,接着便一边收起手中的朱卷,一边如实回禀赵淮安。
“嗯,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好苗子。”赵淮安简单的回道,却未再继续说更多。
“官家是觉得有何不妥?”
赵淮安冲他手中的朱卷努了努下巴:“这里有一份答卷,是一位姓胡的进士所写。”
左迁知道这个考生,他手中这一叠朱卷,最上面这一封便是他的。
“他如今在枢密院中任都承旨。”
左迁微微一愣,又了然地点点头:“新科进士入枢密院的不多,但也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赵淮安接着又说:“昨日带走梅家小儿子的便是他。”
左迁心中大为意外,面上倒仍维持着平静,低垂着目光:“那想来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赵淮安略微沉思,试探着问他:“你觉得,陈相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官家,陈相公可管不到枢密院的事情,这梅家的郎君所犯之事,毕竟是和军情相关,枢密院也是依着规矩行事。”
他不敢直白地回答赵淮安的这个问题,可赵淮安显然不想放过他,目光锐利地看着他:“那你觉得,不是陈相公又会是谁呢?又会有谁非要动梅家的人?”
“梅家已经淡出朝堂了,如今朝中还真没有谁会非要和梅家过不去。”左迁说完自己愣了下,脑中突然想起了林归,但他又想起若真是林归,应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去暗中抓人。
“但非要说此事和陈相公有关,其实也很勉强。”
“这就是你心中的想法?”
左迁沉默,又稍稍加快语速继续说:“官家心中其实有一杆秤,只是希望臣也能认同官家的猜想。”
“放肆。”
赵淮安的语气平静,却让左迁心中一震,他立时跪下,俯身叩拜。
“臣妄言,还请官家恕罪。”
“起来吧,朕不过是突然想起来些事情,问问你的想法,何故如此。”赵淮安看着没有动怒,“不过就是一些闲话,左卿听之一笑即可。”
话尽于此,赵淮安便让左迁离开了昭仁殿。
他朝着宫外走去,脑中想起离开殿前时,赵淮安忽然问他,他所忠的是赵淮安这个君王,还是大梁的朝堂。
他轻笑,加快了离宫的脚步。他所忠的,是天下安宁。
太阳逐渐西斜,青山如黛,山风渐起。
林归自昨日躲掉陈天安派来寻找的人后,便在此处休息。腹部的伤口不深,他已简单的处理包扎过。倒是右腿上的伤有些严重,总归这两日他也不打算离开西山,索性歇在了此处。
腿上的伤口有些发炎,不到半年的时间,他已经连着闯了两次鬼门关,身体尚未完全恢复。山间的晚风渐起,他逐渐起了热。
这些日子他已经很少会想起皇城司里的血腥,甚至很少想起景弘二十五年以前的事情。他最近想起的,大多都是当下偶尔的温柔时光,比如,那两碗馄饨。
前几日下职后,他一个人又回过那家馄饨铺,离皇城司去那家铺子并不顺路,可他觉得其他铺子做出的馄饨,都不如那对老夫妻的手艺好。
而近日做着事情时,他时不时就会忽然想起温棠,想知道她又结识了何人,和温家以前是何关系,会不会查到她的过去。
更多的,是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。
每当这时候,他都会忽然愣神,次数多了,也就放弃去和自己的内心对抗。
比如现在,他又想起了一个高挑纤瘦的模糊身影,但他却能想象出她此时的目光。
林归觉得自己中了蛊,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。但他发着热,身上越冷,脑中的思路反而越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