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抱抱她。
可背负罪孽之人,如何心向光明。
林归心中酸涩,若非后来的许多事,他本可以更早地结识她,将他拥有的和未拥有的,她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。
压倒林归的远不止赵昀的一场叛国案,而是后来的那封定罪诏书,是皇城司中死去的一个个鲜活的人,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罪孽。
若是还不到二十岁的林归,自是可以。可如今二十三的林归,不行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温棠语气冰冷,打断了他的思路,“你是想说,你是个心死之人,除了破开迷雾寻找真相,再没有其他活着的意义?”
“可是林游之,我背着血债家仇,都没想着要去为了翻案寻死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说着。
温棠内心很清楚,她会为了寻找真相不顾一切,但不到必要的关头,她不会不顾性命。她有珍爱的妹妹和珍惜的朋友,她有自己期盼的生活。
“你到底是为何要放弃自己的性命,就像在正月时,你明知是陈旌合的局,却也要堵上性命去试。”
林归意外地侧过头看她,他倒没想到,温棠连此事也能将他看穿。
温棠本是猜测,见他的反应,也就心下了然:“林归。”
他目光深邃,等她继续往下说。
温棠对上他的目光,有些怔愣,一时想不清楚内心到底想说出的话。她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,看向他的伤处:“不疼吗?”
林归这才回过神,轻声嗯了一声。
她也不知道这个嗯到底是疼或是不疼,也不再追问,他的话在她那里,没什么可信度。
“起风了,要下山吗?”
林归摇了摇头:“我在这里避两日,何况我的腿伤了,去哪都不方便。”他一只手撑着,准备站起身,“天色不早,我先送你下去。”
“我也不走。”
“什么?”
这是温棠认识他以来听过的最大声的一句话,甚至破了音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了压嗓子,有些无奈:“我是有原因才要避在这里的,你听话,早点下山。”
“那我也要在这里养腿伤,我刚刚也是忍痛上的山,现在下不去了。”
她可不觉得自己是在耍无赖,甚至语气十分温柔。
林归彻底无话,她膝盖的伤处本就不严重,这两三日也该好了,她刚刚小跑时可没有半分不适。
话是说不出来了,但他的眼神却没有放过她。
温棠受不住林归一直这么盯着自己,索性往后一靠,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:“我好累了,先睡一会。”
罢了。
初夏的山风不断吹过,带来一阵阵柔和的凉意。月上梢头,山间的飞鸟走兽也都逐渐安歇下来。
温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吸了吸鼻子,闻到一阵香味。她天生就对香气敏感,包括,美食的香味。
原本是装睡,结果不知怎么就真的睡着了。她一睁眼就看到一位病人在那里架着火,烤着一只冤死的兔子,自己身上还披着被她亲手解开的林归的外袍,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。
林归听见动静,将烤好的兔子取下来。
“醒了,这只烤焦了,你先来垫下肚子,我再烤一只。”
温棠这才注意到地上还并排躺着两只已死的被剥了皮的兔子。活着的兔子固然可爱,但烤好的兔子更为诱人。
我佛慈悲。
温棠勾起嘴角,跑到林归身边坐下,利落地将他的外衣重新披回他身上,抬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。
林归身形一僵,给她递烤兔子的手顿住。她是对任何人都这样的吗?如此不设防的关心。
温度比白日低了些,她放心地坐下,接过串着烤兔子的树枝,小口咬起来。
“小心烫。”林归有些无奈地串起第二只兔子,架到火上。
温棠确实是饿了,口齿间满是兔肉的焦香,一口下去,只觉得肠胃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,心情更为愉悦。以至于她吃了好几口,才想起一件事。
“咳。”
温棠突然出声,林归挑眉示意她继续说。
她目光小心翼翼,嘴角却带着笑:“你吃过了吗?”
现在才想起来,好像也没什么差别,林归轻声回她:“踏实吃吧。”
温棠见他没有什么意见,再次仔细品尝了起来。
夜里的西山十分静谧,树叶细碎的沙沙声,伴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愈发明显。火光映在姑娘的侧脸,是此时他唯一能看清的光源。
“温棠。”
“嗯?”她低头看着兔肉,闭着嘴咀嚼着,随意应了一声。
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
“嗯?”
她喜欢吃什么?温棠将口中塞满的肉咽下,缓了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嗯,喜欢吃甜食。”她没有多想,自认认真地和他探讨起了这个问题,“通州时我就和你说过的,千层雪的云片糕好吃,你偏觉得我是去玩。”
“这两件事似乎没有关联。”
当然没有关联,她只是仗着现在可以欺负他,报当时的一些不平而已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随意欺负他的,想说什么便说什么,她一时有些恍然。
“为何喜欢吃甜食?”
“哪有什么为什么,喜欢吃什么还要为什么吗?”
明明只是很随意的对话,林归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人攥住。他此时很想告诉她,他可能有些心悦她。
“烤焦的地方就别吃了,一会吃这只。”
“烤都烤了,我不挑。这只兔子到了地府,要是知道自己都被我吃完了,也不会觉得自己白死。”
温棠偶尔也很乐观,但到底是被温长庚用诗书礼乐教养大的小姐,素日里不会开这么多玩笑,可她今日心情莫名的好。
她微微勾着嘴角:“林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再不把这只兔子翻一面,它也要烤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