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黎冲她点点头:“放心吧。”
此时夜幕已经降临,天亮后,陈天安一行人便要离京前往湖南。温棠不得离府,不知外头的消息。剑钊事忙,见温棠无恙,便先行离开。
她相信林归,也没有理由不信他。他说了会处理好此事,就一定有办法,她并不担心。她只担心时间就此被耽搁。
这两日皇城司无事时,林归就会留在府中。但无事便不会离开书房,他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。
离宫的路上,他便得知沈黎又去了他的府上。温棠和沈黎认识,他并不意外,但无意间提醒了他,他做的不够快,潜藏的危险,便一直存在。
林归回来时,温棠仍坐在廊下。一如他们二人去年此时,在京中重逢。
“怎么坐在这里?”
“屋中有些闷。”
林归在她面前几步的位置站住:“那明日我让人去多采买些冰块。”
“今日事忙吗?”
“陈天安明日带人赴湖南查访粮税,官家传我进宫商量随行人员。”
“今日决议,明日便出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要去吗?”
林归愣了下,朝前走近一步,放轻声音:“我不去。官家的意思也并非是让我去,只是安排人手负责随行人员的安全。”
温棠点点头。
林归走向前,坐在廊下的另一边,想着她是不是在这里坐了很久。
“不想让我去吗?”
温棠摇摇头:“粮税一端牵着两头,无论是谁去,都不敢在此事上动手脚。但...能少一事,官家应当放心一分。”
林归笑起来:“不是这么论的。”
温棠轻叹了一口气,不再和他谈论这个话题。
“今日沈黎来过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他没有为难你吧。”
温棠摇头,林归便也放下心。沈黎分得清轻重,不会往外说。
夏风吹过二人,院中传来夏日的蝉鸣声,月上梢头,洒满院中。二人忽然寂静下来,府中显得格外安静。
忽然,温棠侧头看他,目光格外温柔:“今日累了吧,早些休息。”
“温棠。”
“怎么了?”
林归看着她,像是想到了很多,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突然喊住她。
“没怎么,早点休息吧,要是屋中太闷,就把门窗打开。左右无人会过来,无妨的。”
温棠点点头,站起身,却并未离开。
林归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她。
“生辰吉乐,林游之。”
翌日一早,赵淮安和其余文武官员,在宫门口送走南下赴湖南之人后,林归便欲要前往皇城司。
街巷上寻温棠的人一直没有断,林归看了眼装作路人的几人,继续走向皇城司。
皇城司的明狱中,关押着的人一向很少,与其说此处是皇城司狱,不如说更像是一处摆设。除了章泽会,其余在此处关押过的人,都没有真正的见识过皇城司的刑罚。
林归顺着长阶走下,在第一扇门前停下,门口守着的人打开门,他理了下衣袍,走进去。
狱中坐着一位老者,见林归进来,睁开眼,喘起粗气,胸口起伏。
林归看向门口的人,佯装有些不满:“怎么连茶水都没有备,我是怎么交代的?”
“林归!”老者大喊道,“你们皇城司现在竟如此跋扈!我是犯了什么事,要被你们抓入狱?”
林归侧身看着他,想了想又对皇城司中的人说:“别上茶了,拿两壶酒,再拿些烧肉来。”
“是。”
老者冲着他喊:“你们到底要做什么!”
林归无奈笑笑:“史大人莫急,不是要抓你,就是找你了解些情况。是我手下的人招待不周,惊扰了大人,我给史大人赔罪。”
他微微欠身,史大人仍是重重喘着气:“你们,你们皇城司招待人,便是如此吗!我是朝廷命官,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,我定要在官家面前参你一本!”
林归笑着在他对面坐下:“哎,史大人若要这么说,也确实是我的不对。大人莫急,只是和大人闲聊些事情。”
林归不给他接话时间,继续说道:我记得左迁刚入仕时,史大人就是他的上峰,可以说史大人就是左迁在官场上的师傅。”
史唯听到林归这一番话,忽然冷静了下来,不再喊叫,眼神锋利地看着林归。
“林大人言重了,算不上左大人的师傅,有幸共事过一场。”
“史大人这么多年一直在吏部,能平稳走到这个位置,定是本事过人。要不然也不会带出左大人这样厉害的角色,入仕几年,便走到了这个位置,青出于蓝啊。”
“他进士出身,为人活络变通,本该如此,若不是...”史唯瞧了林归一眼,不再多言。
林归抬眉:“史大人既如此说了,我也就直说了。大人当真觉得,左迁是以死明志?”
“不然呢?”史唯看着林归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,声音沙哑,“你别不是疯了。”
林归的两个手下推开门,拿着备好的酒肉:“大人。”
“嗯,放着就好。”
突然被打断,史唯想骂的话一下都说不出口。
林归帮他倒好酒,又将肉都端到他面前:“史大人请。”
史唯睁眼瞧了下酒肉,冷哼一声闭上眼。
林归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,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:“你只需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,杀左迁的人,我来杀。”
史唯立时睁开眼,眼中不可置信,脸上的肉都在抖:“你你,你说什么?”
见林归的眼神似不作假,他独自消化许久,脑中辨别着他这话的真伪,眼神一点点消沉下来,重重往身后的墙上一瘫。
“可我如何信你说的是实话?”
林归的喉结滚动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左大人死时的牢房就在后面,他并非死于外伤,而是中毒。那间牢房一直没有动过,你要是想,我也可以再亲自带你查验一番。”
史唯十分犹疑:“你为何信我?”
“我信不信史大人都不重要,我只是询问史大人些信息,大人若是把我们今日的对话透露出去半个字,我保证,你很快就会和左迁团聚。”
“你!”史唯语塞,指了指他,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得灌下一大口酒,“你知道是谁下的毒?”
“知道。”林归已有些不耐,“史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,快些一并问了。”
他无话地看着林归,好半天才说道:“林大人是想问什么?”
林归眼神立时变得锐利,压低身子,凑近他:“我想请史大人回忆下,景弘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间,吏部特殊的人员调动。”
他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人,得到了他想得到的答案,便亲自送走了史唯。
“史大人。”
史唯深吸一口气:“林大人还有事?”
“无事,提醒下史大人,莫要忘了刚刚的约定。”
史唯咬牙:“自然。”
剑钊也从皇城司中走出:“大人。”
林归压低声音:“事情办好了吗?”
“按照大人的吩咐,都安排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大人,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他没有说谎,问他,本就是为了验证猜想。枢密院的文书需要三方用印归档,有了他的佐证,日后行事的方向会更明朗。”
“那大人之后要如何做?”
林归看着史唯远去的背影,陷入短暂的沉默:“先把眼下的事做好。”
他赶到西街某处的客栈时,陈家的人还未到。昨日夜里,他亲自带着剑钊,将两具死尸安排在了客栈的这间屋中,又让剑钊今日算好时间,暗示客栈的店家前去查探。
林归在附近寻了个隐蔽之处,又等候许久,才在围着的人群中,看见陈家的人慌张上楼。
明知里面的死尸是假,带着假面,只是为了让陈家的人亲眼看见。但他的心头还是浮现出了后怕,他攥紧了双手。
“诶!走水了,走水了!”
楼下围着的人群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,众人惊慌着四散避开。
“走水啦!走水啦!”
西街上下一时间慌乱不堪。
“啪”的一声,陈旌合狠狠扇了这人一巴掌,又甩甩手。
他盯着这人:“你们都是三郎安排的人?”
“回...回大相公,是的。”
“啪”,陈旌合又扇了这人的另一边的脸:“一个失手杀了人,自己也搭进去。”他咬紧牙关,一字一字,“那走水又是怎么回事 ?”
“我...大相公,这我也不知。”
陈旌合盯着这人,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个洞。
“我...我进去时,大理寺的和那店家都在,我一时慌张,没注意便被绊倒,撞翻了烛台。烛台恰好,恰好倒在了那娘子的香油上。”
陈旌合怒不可遏:“既是得知了此事,为何不等我做出指示再行动!”
“三郎说,若是有情况,要第一时间让我传信于他。”
他闭上眼,抬起头,朝天深吸一口气:“你亲眼看到温娘子了?”
“是的,肯定是她。另一人正是三...额...”
这人猛然间痛苦地瞪大眼睛,青筋暴起,张大了嘴,却吸不进任何空气。
陈旌合握紧匕首,又在这人腹部转了一圈,捅的更深。等这人没了挣扎,他轻轻一推,这人便倒在了地上。陈旌合蹲下身,在这人衣服上蹭干净匕首上的血,又抬起手,合上了这人的眼睛。
他低头叹息:“对不住。”
林归一直等到亲自看见火势彻底被灭,大理寺的人只带回去两具焦尸,才悄然离开西街。这一日又要过去,皇城司中还有事情未处理,随行南下人员的信也尚未传来。而他此时却只觉得十分疲惫,只想回到府中,见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