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低头看着眼前的姑娘,目光深邃。若是可以,他并不想同她分离。
“温棠。”
林归的声音仍是十分轻柔,可温棠听出了其中的坚持。
“天下生民万千,我所做之事早已背离自己入仕的初心。你若真的愿意传于民间,那此一行上的人,生前死后,都仍有希望。”他略微停顿,“所以,正如你所言,仍有许多事需你躬行。若有一日...我不愿你涉险,更不能允你为我涉险。”
“到那日,你需将我舍去。一人立志也好,若得遇其他郎君,更不必因我而藏匿内心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说了。”
温棠语气急促,头转向船壁侧,泪水悄然滑落。她微微侧开头,欲让泪水直接掉落于地,但声音中无处躲藏的哽咽仍是将其泄露。
林归猛然一滞,像是被人攥着了心脏。他想让她转过身,再紧紧拥住她,让她不要害怕,更不要忧心。
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。
林归看着女娘蜷起的身子,肩头微微起伏,手不自觉地向她伸去,却始终没有揽过她的肩头,悬在半空。
“我盼你喜乐安然,长命百岁。”
两人许久不再开口说话,天边逐渐染上绯红,残月升起,乌篷船顺着染红了的湖面晃向月下的方向。
林归仰头看了眼天色:“回去吧。”
见温棠不答,林归站起身,准备握住船橹。
“你还没有说要去哪?为何离京?”
听见女娘的声音,林归转身便看见温棠通红的一双眸子,心下像被银针扎过。
“是...”她声音哽咽,语气有些着急,“不能说吗?”
“不是,我没想瞒你。”只是她情绪不好,他不想再多提起。
他心下轻叹,稳着船身,在她身旁重新坐下,抬手轻轻拭去温棠脸上的泪水。
林归沉默许久,整理着脑中的思绪,他其实不愿让今日的游船如此低沉。
“我一直在想,陈旌合是东府的人,先帝不会允他插手西府事务。可那年肃州一役,我已反复多次推演,若从济州和巍平调兵,先绕后直取跶木,肃州之围当解。可他没有选择调兵,而是选择叛国,在易州回撤,才在肃州城内被形围剿之势。”
林归轻笑一声,眉头却紧皱。温棠虽不解林归所言具体如何,但她同样仔细研究过北境九州境况,跟得上林归的困惑。
“可他没有理由叛国,阿珩,我知他没有理由会叛国。”林归看向她,眼中的沉痛郁结,仅一瞬,他便低垂下眼眸,“我唯一能确信的,便是他一定有下过其他军令,至少他不会舍了易州,退守肃州等死。”
“我疑心陈旌合,各种线索缘由也暗指他,可没有西府配合,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擅改北境守将的军令。”
温棠再次握住他的手,林归的目光看向二人两手交握。
“你说的没错,左迁死后,我确实见了一人。那人同样曾为吏部官员,自先帝朝起一直留任吏部郎中一职。”
温棠一愣:“没有升迁?”
林归摇头:“我同他交易,他帮我验证心中的猜想。”
温棠以为接下来要说的猜想就是林归要离京的缘由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林归看向她,轻声一笑,轻柔帮她擦掉眼角又自然渗出的水珠。
“章泽会一案查清后,调走了枢密院的一个叫田守衡的人,说让他去北境戍边,实则就是寻了由头调遣出去了。”
温棠心中有了猜测:“我记得此事,他是陈旌合的人?”
“官家继位后,始终没能从陈旌合手中将大权彻底度出,至于这田守衡,当是景弘二十四年末,才平迁到了枢密院,专行整理文书。”
“他一人整理归置?”
林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,却不肯对上她的眼睛。
“这便是除田守衡以外,我需要他帮我验证的另一猜想。若是有调兵一类的加急军报送入枢密院,签署时需枢密院三方共同签署用印,录白应当仍在枢密院封存。而田守衡彼时恰任枢密院的都承旨。”
温棠眨了眨眼,微微皱眉:“你要去核验录白?”
“并非如此。沈黎来信,田守衡已在返京路上。”
“私自回京?”
“他既然私自回京,说明陈旌合不愿放他留在北境。肃州守将本就四处打压他,若被其寻住把柄,很可能探到当年之事。陈天安刚被他亲手除掉,此时于他而言不能再生事端。可他已是弃子,官家本不会再为此多费心神。”
林归勾起嘴角:“我反而更为相信,当年签署用印的人,就是田守衡。”
“可你又用何理由离京?官家未必不知你的心思。”
“所以我不曾瞒他,至少在除掉陈旌合一事上,他不会阻拦。”
温棠沉默下来,看着他瘦削的侧脸。她早已注意到了他刻意藏起的白发,她不知他是何时发现的。
“那你要去哪里拦人?”
“会阳。”
通州南侧,田守衡从北境回到上京,未必会过通州,其余三州亦可走,但最终要过会阳。
林归查章泽会时治水之处。
温棠看着他,只觉这短短一年,似是走了很远的路,而命运最终要让他们在相识的地方分离。林归虽未明言,但她已从他的话中感受到此行未必妥帖。
她无法阻拦他,这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,于她也是如此。
“天色不早,回吧。”夜幕笼罩,湖面已看不清波澜,林归伸手压住自己的胸口,再次出声劝她。
“不行,今日还未游够。”温棠固执的看着夜晚的湖景。
林归原想说天气晴朗时,他再来陪她游蓬莱池,话到嘴边,却忽然顿住。
他轻轻笑起:“好。”
直至戌时末,秋风乍起,湖面上传来阵阵寒意,乌篷船晃动不止。林归站到一旁,握住船橹,将乌篷船一点点摇回岸边。
温棠坐在他的身后,忽然希望这船能一直停在蓬莱池上。
蓬莱池虽不大,摇回去却也耗去不少时间。船吱呀一声停靠在岸,林归仍是立在船上,伸手让温棠借力起身,扶着她慢慢走向岸边。
见温棠站稳了身子,林归也走下了船。一只脚刚站稳在岸,脑中忽然思绪一断,身子向前倒去。
“林归!”
温棠大惊失色,想要扶住他,可她并没有足够的力气,两人一并栽倒在地。
“林归?林归!”
林归醒来时,看见的便是温棠紧张的神情,一眨不眨的盯着他。他知自己毒发时间应当不长,心下庆幸,想要撑着身子坐起,胸口却骤然一闷。
他猛一侧头,一大口乌血呕在一旁。
“林游之!”温棠撑住他的身子,林归扶着她,竟轻笑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