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下旬的午后,东京的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快的铅灰色,像是一层劣质的湿水泥。空气里并没有风,只有一股微乎其微的寒意,顺着领口和袖口无声地渗透进衣服里。
警校正门那两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,停着一辆黑色的重型越野车。车身线条刚硬冷漠,漆黑的防窥玻璃反射着灰暗的天光,与警校的红砖墙格格不入。
“砰”,驾驶座的车门被向内推开,又重重关上。
穿着亮绿色的连帽卫衣的司机跳了下来。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橘色短发,像是某种精力过剩的小动物。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,他却穿得单薄。他快步走到车尾,伸手去接九条贵希手里的行李包。
“老大!您果然准时到了!我连暖气都刚热好三分钟,时间掐得完美吧!”他狗腿地说。
九条贵希微微点头,示意他去拿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行李。
“来来来,两位警官大人好,我叫日向海,是本次雪场之旅的司机兼导游哦~”日向海殷勤地伸手:“把行李交给我就好!”
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东西递给了这个看起来岁数不大的青年。而松田阵平却手腕一翻,避开了日向海的手。
“不用了,我的东西比较沉。”松田阵平的心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很好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看这个日向海不顺眼。年纪轻轻,不去上学吗?
“哎呀,警官先生真是客气。为客人服务是我的职责嘛。”日向海的手悬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尴尬,反而跟着松田阵平走到车尾。当松田阵平抬手将沉重的行李包甩进后备箱时,日向海热情的伸出手想要帮忙扶一下。
就在这一刹那,松田阵平猛地扣住了日向海的手腕。
“嘶——警官先生,好热情啊。”日向海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,笑嘻嘻地看着松田。
松田阵平没有理会他。隔着墨镜,他凫青色的眼睛盯着被自己捏住的那只手。
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、发硬的茧,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侧面也有明显的磨损痕迹。
“现在的富家少爷司机门槛都这么高了?”松田阵平冷笑一声。hagi和九条已经上车了,他声音压低,只让他和日向海能听见,“这双手,平时没少摸枪械零件和键盘吧?小鬼。”
日向海同样凑近松田,轻浮地说:“警官先生眼睛真毒。我以前在国外混过一段时间,修车、搬砖、打架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。手粗点很正常吧。怎么,日本警察连司机保不保养手都要管?”
松田阵平冷冷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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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内,萩原研二有些担心的往窗外探头:“小阵平在干嘛呀.....”
正在车内翻书的九条贵希听到萩原研二的小声疑问,“嗯?”了一声。他并未抬眼,指尖翻过一页硬质书,发出轻微的沙响。
“没有没有啦。”萩原研二收回视线,身体向九条贵希的方向倚靠过去。越野车后座的空间很宽敞,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,见KIKI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,便得寸进尺地伸出双臂,轻轻环住了九条贵希劲瘦的腰身。他仰起脸,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面容上,开始百无聊赖地、一根根数着对方低垂眼睫的根数,那睫毛浓密纤长,在车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,于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。“日向海,是九条叫来的吗?”
“嗯。他成年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萩原研二松了口气。小阵平也是成年人了,应该……不会和那个看起来不太着调的日向海吵起来吧?大概。
他的视线重新回到九条贵希脸上。此刻的KIKI微微垂首,下颌线绷紧,呈现出一种冷硬的弧度。鼻梁高挺,薄唇轻抿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阅读的姿态沉静而专注,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。
萩原研二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因为日向海和松田阵平而起的细微不安,奇异地被另一种更熟悉的、混合着仰慕与些许自惭形秽的情绪取代。幸好自己脸皮够厚,昨晚硬是把小阵平拽来了。他在心里默默想着,带着点庆幸,也带着点难以言说的苦涩。在KIKI面前,那些藏起来的、不够好的部分,好像总是无所遁形。带着松田一起来,不仅仅是为了壮胆或避免尴尬,更深层的原因,他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——有第三个人在场,尤其还是小阵平,KIKI的注意力就不会完全集中在他身上。这样,那些因为太过在意而可能产生的笨拙、紧张、或者不够完美的表现,被察觉的概率就会小一些。
说服松田阵平的过程,可是费了他不少口舌——
“哈?不去。 Absolutely not。”
松田阵平甚至没从正在拆解的收音机零件堆里抬起头,手里拿着螺丝刀,回答得干脆利落,“你们情侣滑雪度蜜月,拉着我去干什么?在雪地里给你们当反光板吗?我很忙,没空。”
“哎呀,什么蜜月,就是滑雪嘛!”萩原研二下巴搁在幼驯染的肩膀上,开启了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的撒娇模式。
“小阵平~ 你忍心看着hagi 一个人去那种深山老林吗?”
“九条不是人吗?他那种人就算是去深山老林也得住五星级酒店吧。”松田阵平被他蹭得烦躁,啧了一声,终于放下螺丝刀,一脸嫌弃地推开萩原的脸: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