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那颜脸上,终于真正像在看她,而不是在看一个记忆里模糊的妹妹。
“他那时候,眼里已经只剩下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那颜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地方,被人从里面轻轻撬开了一道缝。
她原本一直觉得,自己欠哥哥什么。欠他一个母亲,欠他一个能并肩的弟弟,欠他在阿爷与诸兄弟之间那场绞杀里,不必孤立无援的结局。可直到这一刻,她才明白,原来哥哥输掉的那场局,本来就不是她该补上的。
赫连昌看着那颜:“我杀他,不是因为他杀了二哥。”
“只是因为最后活下来的是我。”
“谁活下来,谁就是对的。”
这句话终于还是落了下来。
可这一次,那颜听着,心里竟没有原先想象中的那种刺痛。
因为她明白,这句话不是在说“赫连璝该死”。它只是在说——
他们那几个人,活到最后,已经只剩下这一种活法了。
赫连昌见她不说话,竟难得缓了缓语气:
“你母亲也好,你哥也好,他们的那些事,本就不该把账算到你头上。”
“你这些年,白替别人背了太多东西。”
那颜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,安静了很久,才终于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意极淡,淡得几乎像一声叹息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低声道。
赫连昌没再接话。
帐中安静下来,安静得只剩灯火轻轻燃着,和帐外隐隐传来的风声。
那颜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根绳子,终于在这一刻,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她原本以为,今夜来这一趟,是为了问一个答案。可到头来她才明白,她真正得到的,是一句迟了很多年的赦免。
她抬起头,看着赫连昌,神色竟比方才轻快许多。
“多谢三哥。”
赫连昌看着她,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说这句,神情微微顿了一下。
可最终,他也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夜里风大。”
又是这句。
还是那样不深不浅、刚刚好的关心。
可这一次,那颜听着,心里竟也再没有什么波澜了。
她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说完,转身掀帐而出。
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大。
营中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,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那颜拢着披风,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,脚下却前所未有地轻盈。
她原本以为,自己见完赫连昌,会更难受一些。可真正走出来时,她心里竟只剩下一种极空、极静的松快,像有什么压在身上太久的东西,终于不见了。
她低着头往前走,直到前方火光下忽然出现一道人影,脚步才猛地顿住。
那人立在夜风里,肩上披着深色风氅,身后不远处立着两名亲骑,却都站得很远,像是有意把这一小片地方空出来。
那颜抬起头,看见了拓跋焘。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,连肩上都落了一层极薄的沙尘。夜风吹得他风氅微微翻动,灯火映在他侧脸上,把那本就深的眉眼压得更沉。
还是拓跋焘先开了口。
“见完了?”
那颜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停了片刻,才淡淡道:
“朕知道你会去。”
那颜手指微微一蜷。拓跋焘却像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追究,只道:
“你若不去,反倒会一直惦记。”
那颜低声道:“臣妾原先一直觉得,自己欠赫连家很多。刚才才知道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唇边竟有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原来有些债,本来就不是臣妾该背的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眼底神色微微动了一下。过了片刻,他才道:
“既然都想明白了,以后就别总站在他们那边回头看。”
那颜抬起眼,看向他。
拓跋焘望着她,语气仍旧不带什么波澜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:
“你若还想找个地方站,可以往朕这里站近些。”
风声忽然更大了些。那颜站在原地,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定住了。她其实明白他的意思,他说的不是那些轻飘飘的情话。他说的是,你既然已经不欠他们了,就不必再为了旧日那座疯屋子梦魇,你可以往前走。
她望着他,过了很久,才轻轻应了一声:
“……好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