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颜瞥见他的神情,淡淡道:
“这也值得看呆?”
花弧回过神,忙低头:
“娘娘一句话,比小的说十句都管用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前头九句都说在废话上。”
花弧被噎得脸更红了,却还是忍不住笑。
之后那颜竟没有立刻离开,她跟着花弧往下一处去。长安旧宫极大,夹道纵横,风从残墙间穿过去,呜呜作响。几辆小车推得吱呀作响,车轮碾过冻土,留下浅浅辙痕。
花弧一边走一边核名册,一会儿叫人搬炭,一会儿让人把薄些的冬衣送去近火处,一会儿又追着漏领的人满院跑。人虽年轻,做事却利索,像只闲不住的小兽。
那颜走在后头,看着他忙来忙去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你倒挺会使唤人。”
花弧先是一愣,随即耳根慢慢红了,低头道:
“小的不敢使唤旁人。”
停了停,又小声补了一句:
“是娘娘心善。”
那颜一怔,随即笑出了声。
这是她今日头一次真笑。花弧也愣住了,像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逗笑了她,耳根更红了。
走到第三处院子时,有个守门老卒缩着手站在风里,冻得嘴唇发青,却还强撑着说不冷。
花弧嘴上骂他逞能,转头却挑了件最厚的袄子扔过去,又亲自拎了小半篓炭塞到门房里。
“记我账上。”他说。
老卒瞪眼:“你有什么账?”
“以后立功了再还。”
众人都笑。
那颜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赫连昌方才折断枯枝时的声音。
同样是活下去。有人教你踩着兄弟活,也有人想着让人别冻着过冬。
风仍旧冷,可心里那股寒意,竟不知何时散了些。
日头西斜时,最后一车冬衣也分完了。
花弧抱着空名册跑回来,额上全是汗,鼻尖却冻得通红。
“回娘娘,都发完了。”
那颜看着他,片刻后道:
“做得不错。”
花弧眼睛顿时亮得惊人,像忽然得了天大的赏赐。
那颜却已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去,只抬了抬手。
“以后字写整齐些。”
花弧在身后大声应是,声音清亮,惊得檐下寒鸦扑棱棱飞起。
那颜没有回头,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长安的冬天还是冷。可人若还肯给旁人送衣添炭,这冷,便也不是全然熬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