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几日,她清减了些,下巴更尖,脸色也白得近乎透明。可人仍站得笔直,像根雪里不肯折的竹。
她先开口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臣妾还以为,今日来的是白绫。”
拓跋焘心里那点准备好的话,一句都没用上。
他盯着她片刻,忽然大步走过去,一只手拦在后腰、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,将人扯到身前。
那颜只来得及呼吸一紧,唇已被他重重堵住。
这吻来得凶,带着几日来压不下去的怒意、烦躁与说不出口的想念。像要惩罚她,又像要确认她还活着。
她先是僵住,下一瞬却抬手抓住了他衣襟。
拓跋焘掌心顺势扣上她颈侧,指腹触到皮肤下尚未散尽的淤痕,动作猛地一顿。
那是他自己留下的。
两人同时停住。
方才那一吻来得太急,像困兽出笼,也像劫后余生的人先确认彼此还在。可真碰到旧伤,谁都被拉回了那一夜。
那颜胸口仍起伏未定,指尖却慢慢从他衣襟上松开。她知道自己方才也失了分寸,可孩子生死未明、处置未下,有些话终究得先说清楚。
拓跋焘看着她颈间那圈淡青,胸中躁意忽然散了大半,只余沉沉的闷痛与说不出的恼意——恼她欺他,也恼自己伤她。
殿中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。
拓跋焘缓缓松开手,退开半步,声音低哑。
“阿云不能再留宫里。”
那颜睫毛轻轻一颤,没有说话。
“步六孤氏可带他去北边。六镇人杂口杂,正好活命。”
她垂下眼,像是过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拓跋焘盯着她。
在他看来,姓氏从不是几个字。
赫连二字,曾号令关中,聚兵立国,也引来兄弟相残、宗族覆灭。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,只为不让这两个字旁落。
而她为了一个孩子活命,竟亲手将它抹去。
他喉间微动,终于低声开口:
“你知不知道,你把他的赫连都抹没了。”
那颜抬起头,眼底竟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“陛下看看我那些哥哥。”
“说不定叫阿云,比姓赫连好。”
拓跋焘一时无言。
他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赫连璝、赫连伦、赫连昌、赫连定,诸王诸弟,骨肉相残,争位夺命。那姓氏听着尊贵,落在人身上,却往往只剩刀兵。
而她宁肯把那孩子变成一个无姓无谱的阿云,只求他活。
拓跋焘胸口忽然发闷。
她心软时救人,心狠时连姓氏都断。
他看着她颈上淡青的指痕,半晌才伸手,将人慢慢揽进怀里。
这一次,力道很轻。
那颜起初僵着,片刻后,额头抵在他肩上,终于闭上了眼。
窗外雪水滴檐,一声一声。
谁都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