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焘下令有司查案。
先诛一寺。
僧人哭声终于在殿外响起来。有人叩首称冤,有人说兵器是旧时护寺所藏,有人说财物只是施主寄放,有人说自己不知情。禁军将他们一一拖出殿外,哭声很快被甲声压住。
那颜没有求情。
她知道求情无用。
也知道这一刻,若她开口,便不再是为某一个无辜僧人说话,而是在替整座佛寺与拓跋焘争辩。
她争不动。
因为她也看见了兵器。
她只是站在佛殿侧边,望着那一箱箱铁器,忽然想起妙音那盏亮到天明的灯。
那时她还能留下灯。
今日留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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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长安诸寺皆被封检。
火把从街巷尽头一支支亮起,禁军踏入寺门,僧众被逐出,佛像金身在火光里明灭不定。案牍一卷卷送至行宫,兵器、酒具、寄藏财物、往来名册、州郡官吏姓名,堆在拓跋焘案前。
冯朗的名字,是在第三日的案牍里出现的。
秦州、雍州刺史。
他的名字不在最前,也非最显眼的一列。最初只是夹在寄藏财物与往来僧籍之间,旁边附着几处长安大寺与州郡牧守之间的书信记录。若在寻常年月,也许尚可慢慢查问、慢慢分辨。
可这不是寻常年月。
盖吴方退,关中诸垒未安,佛寺兵器刚从佛座之后抬出。拓跋焘此时不需要每一根线都已经长成绳索。他只要看见它可能连到哪里,便会先斩断。
拓跋焘告诉那颜这个名字时,那颜的手指在案边停了一下。
冯朗是冯雪宁的哥哥。
冯雪宁不信佛。
至少不像妙音那样信。
她也从未在宫中结什么沙门网络。
可冯朗的名字一旦落在案卷里,冯雪宁便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那颜抬眼看拓跋焘。
“陛下已经定了?”
拓跋焘没有抬头。
“赐死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极快。
快得像他已经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耗一息。
那颜静了静。
“冯昭仪那里呢?”
拓跋焘终于抬眼看她。
“你去说。”
那颜没有再说话。
她当然早该知道。
妙音死的时候,她已经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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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,诏书起草。
长安沙门诛。
佛像焚破。
诸州郡搜检寺院,毁经像,禁私藏。凡沙门匿兵、匿人、聚财、与州郡豪强私通者,皆论如法。诏令由长安发出,随驿骑东出潼关,北上河东,传向平城,再传诸州。
那颜站在行宫廊下,看着驿骑一队队出发。
她知道,这些诏书会比军报跑得更远。
最初只是长安一寺的麦田。
然后是佛座之后的兵器。
再然后,便是天下佛寺的火。
拓跋焘从殿中出来时,她仍站在那里。
“在看什么?”
“看火往哪里烧。”
拓跋焘走到她身侧。
“你觉得朕烧错了?”
那颜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很久,她才道:“陛下要杀藏兵者,臣妾懂。要毁寺院私藏,臣妾也懂。佛寺有田,有财,有隐户,有豪强寄物,若还藏兵,便不是佛寺,是另一座坞堡。”
拓跋焘看她。
她继续道:“可诏书一出,天下官吏为了自保,会杀多少并未藏兵的人,陛下也知道。”
拓跋焘道: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陛下仍要下?”
“仍要下。”
这三个字没有半点迟疑。
那颜转头看他。
拓跋焘神色沉静,眼底没有怒意,也没有后悔。
“皇后,火若在佛前烧,朕可以容。火若烧到朕的州郡、户籍、兵器、守将,朕便只能灭火。”
这句话很冷,冷得像刀。
那颜望着他,忽然觉得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,不是同她夜里说话、握她手、同她并肩看长安旧梦的丈夫。
而是真君。
太武真君。
受箓于道坛,临兵于关中,见佛前之铁,便要把天下不归皇权之火一并灭掉的皇帝。
她没有再劝。
因为她知道,他不是不懂代价。
他只是已经决定,代价可以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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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的火烧了许多日。
有的佛像被推倒,金身剥落,木胎在火中发出噼啪声。有的经卷堆在寺前焚毁,灰烬被风卷起来,落在长安街头。僧人被押出城外,哭声、诵经声、求饶声混在一起,最后都被军令压下。
有人说陛下英明,沙门非法,早该整饬。
有人说佛寺藏兵,与盖吴通谋,罪有应得。
也有人不敢说话,只在夜里偷偷合掌,然后很快又把手放下。
那颜在车中经过一座被封的寺院时,看见寺门前还留着烧焦的木梁。梁下有半截石佛,面目已毁,只剩一只手垂在灰里。
她看了很久。
拓跋焘在车外勒马回头。
“皇后。”
那颜放下车帘。
“臣妾在。”
他道:“走了。”
车驾重新向前。
长安在车轮声中渐渐后退。
那颜坐在车中,忽然想起这一切开始时,寇谦之在道坛上为拓跋焘受箓,群臣山呼,拓跋焘立于高处,像要把天命握在手里。
那时她还以为,真君天下是一场造神。
如今她才知道,造神只是开始。
神要立起来,便要把不属于他的神推倒。
佛前起出兵器那一刻,拓跋焘终于有了最好的理由。
于是火烧起来。
从长安烧向天下。
从佛寺烧向州郡。
从妙音的空佛珠盒,烧到冯朗的赐死诏书。
那颜闭了闭眼。
她比从前更懂拓跋焘了。
也比从前更清楚地明白,所谓懂,并不总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