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声很短,很冷,也很空。
“名在其中。”
她重复这四个字,像觉得荒唐到了极处。
“沮渠牧犍是北凉王,妙音暗中资助沙门,娘娘的兄弟称过帝,称过王,陛下要杀,天下人都知道那是旧国旧主。”
她抬眼看那颜。
“冯朗做什么了?”
那颜没有说话。
冯雪宁眼眶终于红了。
“他在北燕时也不过是个不得用的皇子。亡国之后,谁还真把他当回事?他若真有本事,也不至于到今日才在案卷里让陛下想起来。”
这话近乎犯上,可那颜没有打断她。
冯雪宁声音发颤,却仍旧一字一句往下说:
“娘娘,臣妾不明白。若冯朗是一国旧主、降王,臣妾认。若他暗中结众,资助沙门,谋反作乱,臣妾也认。可他是什么人?他不过是在旧国里没争过别人、在新朝里也没站住脚的一个闲人。”
她终于落泪。
“这样的人,也要死么?”
那颜看着她,忽然想起赫连昌。
想起长安父老偷眼看他,想起降王二字如何压在他身上,也想起他的死讯送来时,自己曾经坐在平城宫里,觉得四面都有墙,却没有一面能靠。
过了很久,那颜道:“有时人不是因自己有多要紧才死。”
冯雪宁抬眼。
那颜声音很低。
“是因为他的名字,落在了要被斩断的那根线上。”
冯雪宁嘴唇微颤。
“那臣妾呢?”
那颜看着她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冯雪宁笑了,眼泪却落得更急。
“活着原来是这么一件要人提醒的事。”
“在这宫里,是。”
冯雪宁闭了闭眼。
许久后,她哑声道:“娘娘当年,也是这样活下来的吗?”
那颜没有立刻回答。
冯雪宁像终于忍不住,抬眼看她,问得直入主题:
“娘娘的兄弟,也曾死在陛下手里。娘娘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那颜低头看着案边那盏灯,她的思绪飘到白城,飘到长安冬雪中与赫连昌最后的会面,飘到始平公主送给她的白石坠。她曾经明明最恨赫连昌,如今想到兄弟,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他。
“不是熬过来的。”
冯雪宁一怔。
那颜道:“熬,是知道尽头在哪里,咬着牙过去。可有些事情没有尽头。”
她抬眼看向冯雪宁。
“本宫自然不是无怨。”
冯雪宁终于低下头去。
那颜继续道:“兄弟死了,故国没了,旧人一日少过一日。旁人劝你顾全大局,劝你记得身份,劝你想开。那些话都对,也都无用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痛的时候,便是痛。怨的时候,便是怨。人若连这个都不许自己知道,便真要疯了。”
冯雪宁哭得无声。
那颜看着她,声音忽然坚定。
“但人也不能只靠怨活着。”
冯雪宁抬眼。
“若不靠怨,臣妾还能靠什么?”
那颜沉默片刻。
她想到拓跋焘。
想起军帐,想起长安,想起阿云,想起拓跋余出生那一夜,想起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把孩子抱过去”时喉间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干涩。
她当然怨过他。
可她也不能说,自己心里全无他。
若只有怨,反倒干净。
“本宫心里,并非全无陛下。”
冯雪宁怔住。
“可这不是要你也如此。你心里未必有陛下,也不必有。人心不是诏书,不能因身份变了,便立刻改了归处。”
冯雪宁眼泪落得更急。
那颜道:“你要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靠一个人,一件事,一点念想。靠你还想护住的人,靠你不肯让别人写错的名字,靠你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一样东西不能被他们全夺走。”
冯雪宁望着她,像听懂了,又像没有听懂。
那颜继续道:“但不能只靠怨。怨会撑人一时,也会日日耗人。它会让你醒着,也会让你只看见伤口。久了,你便不是活着,是守着那处伤不肯走。”
冯雪宁低声道:“娘娘如今不怨了么?”
“怨。”
那颜答得很平静。
“只是本宫后来知道,怨不能替我管六宫,不能替我护住想护住的人,不能替我记住旧人,也不能替我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该说的话。”
她看着冯雪宁。
“你哥哥已经死了。冯氏要查,北燕旧人要查,长安寺案也还没有完。你若此刻自己先乱了,便会有人替你把这份怨写进案卷里。”
冯雪宁脸色白了白。
“到那时,你不是冯朗的妹妹,不是丧兄之人。你会变成冯氏余党,变成宫中不安,变成又一行冷字。”
冯雪宁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她伏下身去。
这一次不是宫礼,更像是整个人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
那颜没有扶她。
只是道:“明白便好。”
冯雪宁伏在地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可臣妾还是怨。”
那颜垂眼看着她。
“怨着。”
冯雪宁抬头。
那颜道:“只要别让怨替你送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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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冯雪宁去了掖庭。
罪臣家眷新没入宫中,女童多被安置在偏院。冯雪宁到时,廊下跪着几个孩子,衣裳都换成了粗布,头发梳得很简单。远远看去,像一排被风吹倒后,又勉强扶正的小草。
她一眼看见其中一个。
那孩子年纪很小,约莫五、六岁模样。她脸色苍白,却跪得很直。旁人哭,她不哭;旁人低头,她也低头,只是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
女官低声道:“那是冯朗之女,名明徽。”
冯雪宁站住。
明徽。
她想起那颜那夜说过的话。
靠一个人,一件事,一点念想。靠你还想护住的人,靠你不肯让别人写错的名字,靠你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一样东西不能被他们全夺走。
冯雪宁走过去,在那孩子面前停下。
“抬头。”
女孩慢慢抬起眼。
她眼睛很黑,里面有惊惧,也有一点不肯散的倔。
冯雪宁看着她,忽然觉得胸口那处空出来的地方,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。
她不能救冯朗。
不能让冯氏从案卷里全身而退。
也不能让拓跋焘收回那道赐死诏。
可眼前这个孩子还活着。
冯雪宁蹲下身,替她理了理松开的发。
“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女孩怔怔看她。
冯雪宁道:“你姓冯,叫明徽。”
女孩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。
“冯明徽。”
冯雪宁点头。
“以后跟着我。”
女孩似乎还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冯雪宁却已经懂了。
她不是不怨。
她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事,让自己不至于只剩怨。